傅玖瑶站在厅中，脚下是方才被拖走的刘嫂留下的鞋印。那双绣鞋歪在门槛边，一只倒扣，一只半脱，像是挣扎过又放弃的模样。
她没低头看，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正好站在主位前方的位置。这个位置原本只有傅志明能站，今日却没人出声反对。
傅志明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脸色发灰。他刚刚下令将造谣的下人全部发卖，声音还在厅里回荡。两名护院已经押着刘嫂往外走，她的哭声渐渐远了，夹杂着求饶和咒骂。
“大小姐……我也是被人哄骗的啊！”
话没说完，人就被带出了院子。
傅玖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父亲所令，即日起生效。凡参与散播谣言、伪造事端者，一律驱逐出府。”
厅内还有几个管事婆子没走，低着头站在角落。她们的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一人悄悄抬眼，看见傅玖瑶正看着她们，立刻低下头去。
“自今日起，府中严禁议论主子是非，更不得轻信流言。”傅玖瑶继续说，“若有疑问，须经管事报备，由我亲自裁决。违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重罚。”
没有人应话。
她不急，只看向最年长的那个李嬷嬷：“你听清了？”
李嬷嬷身子一抖，忙道：“听清了，大小姐。”
“那你来说一遍。”
李嬷嬷张了张嘴，结巴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说到“亲自裁决”时，声音明显发颤。
傅玖瑶点头：“记住了就好。”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了的木匣。木匣表面还留着指痕，是刚才傅志明翻看证据时捏出来的。她轻轻合上盖子，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这东西现在不是证据了，是规矩的象征。
两名心腹仆妇进来领命，一个去监督驱逐过程，另一个去传话给各房，让所有下人今日下午必须到前院点名登记，重新核对身份。
命令下去后，厅里安静下来。
傅志明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他看了傅玖瑶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你留下。”
他没再多讲，扶着椅背慢慢往外走。
傅玖瑶没有立刻跟上去，也没有坐下。她等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她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厅内剩下的几人。
一名老仆低声问：“那……二小姐那边？”
“禁足西跨院，没有命令不准出门。”傅玖瑶答得干脆，“药膳照常送，但每顿饭必须双人查验后再端进去。若发现有人私自传递消息，同罪处置。”
老仆闭了嘴，傅玖瑶不再多言，走到主位侧前方的位置坐下。这不是正座，但她坐得稳，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厅外传来脚步声，是绿枝回来复命。
“人都押出去了，刘嫂一路哭闹，到了角门才老实。”她说，“王嬷嬷已经移交刑部，官差收了文书就带走了。”
傅玖瑶点头：“我知道了。”
绿枝犹豫了一下：“西跨院那边……二小姐不肯吃东西，把碗摔了。”
“随她。”傅玖瑶语气平静，“饿久了自然会吃。让她先冷静几天。”
绿枝退下后，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坐着。
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那张曾经属于傅明珠的座位上。
那里现在空着。
她没说话，就这样坐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陆续有仆妇来报到，说是各房清点完毕，无人擅离岗位。
午后的风穿过厅堂，吹动了桌上的纸页。
她伸手压住，指尖碰到木匣一角。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竹快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西跨院的丫鬟偷偷跑出来传话，说二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但她一直在墙根下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傅玖瑶眉头微动：“墙根？”
“嗯。她用手抠砖缝，指甲都断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青竹压低声音：“她说——‘傅玖瑶你以为赢了？这府里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傅玖瑶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跨院的方向。
那边院墙高耸，屋檐低垂，看不出动静。
但她知道，里面的人没认输。
也不会认输。
她转过身，对青竹说：“加派两个人守着那条路，进出的人都要登记名字。另外，以后每日送饭的人不能固定，换着来。”
青竹应下，正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傅玖瑶声音沉了些，“告诉厨房，明日早膳照旧，但多加一碗小米粥。送到西跨院门口就行，不用进屋。”
青竹愣了下：“这是……？”
“给她一个选择。”傅玖瑶淡淡道，“听话就有饭吃，不听话就饿着。让她自己想清楚。”
青竹明白了，低头退出去。
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回到座位，打开木匣，从底层抽出一张纸。这是昨日整理的最后一份记录，上面写着所有参与造谣者的名单及处理结果。
她在刘嫂的名字后面画了个红圈，表示已执行惩处。
然后提笔，在下方写下新一条规定：
“凡府中仆役，不得私下聚议主家事务。一经发现，立即驱逐。”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页夹回册中。
门外又有响动。
一名小丫鬟战战兢兢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封信。
“大小姐，这是……这是从西跨院递出来的。说是二小姐写的，请您过目。”
傅玖瑶盯着那封信，没接。
“谁让你送来的？”
小丫鬟声音发抖：“是……是二小姐亲手交给我的，让我一定要当面交给您。”
傅玖瑶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信封是普通的素纸，没有火漆，也没有署名。她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立的规矩再严，也管不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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