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傅玖瑶就起身了。她没有叫人，自己走到铜盆前撩水洗脸。指尖触到水面时，冷意从手背爬上来，但她没缩回手。
青竹进来时，看见小姐已经梳好发，正低头系腰带。她张了开口，又闭上，最后才低声说：“厨房那边……有些话。”
傅玖瑶抬眼看向她。
“有人说您前夜出府，在城南见了个男人。”青竹声音压得很低，“还说您靠这个人才得圣眷，不然凭一个女子，怎会参与庆功宴。”
傅玖瑶没动。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温的。她记得这茶是绿枝亲手泡的，加了安神的药材。可现在喝着，总觉得味道变了。
“谁在传？”
“厨房新来的两个帮工，跟着王嬷嬷的侄儿进来的。还有西角门那几个小厮，昨夜当值时说得最凶。”
傅玖瑶放下杯子，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抽出账册翻开，笔尖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流言始于西巷，传于膳房，导者姓王。
写完她撕下纸条，扔进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纸片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桌面。
她站起身，对外喊了一声：“备伞，我去园子里走走。”
外面立刻有人应声。青竹递来油纸伞，她接过，撑开走出门。
清晨露水重，地面湿滑。她沿着主廊往东行，脚步不快也不慢。经过垂花门时，看见两个洒扫婆子蹲在路边捡枯枝。她们原本在说话，见她走近，立刻停嘴低头行礼。
其中一人袖口沾着药渣，颜色发暗，像是熬过多次的残渣。
傅玖瑶停下脚步。“今早露重，不必急于清扫，当心寒气入骨。”
两人连声答应。等她走过，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眼神里带着迟疑和不安。
再往前走，到了厨房外的小院。管事娘子端着一盘点心出来，远远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低头福了一礼，转身快步进了灶房。
傅玖瑶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折回。
回到房中，青竹赶紧迎上来替她收伞。她坐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绿枝有消息传来吗？”
“半个时辰前递了暗语，说傅明珠昨夜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王嬷嬷去了两趟，两人关着门说了许久。”
傅玖瑶点头。她知道他们在等风向。第一波话放出去，要看有没有人信，有没有人附和。一旦有人开始议论，接下来就会有更多声音冒出来。
她提笔继续写账，实则一笔也没记进去。她在想那些话是怎么传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近她。能进出她院子的只有几个人。青竹不会背叛，绿枝是她的人，春桃还在杂役房。其他人只能在外围打转。
所以话是从外面起的。先让下人听见，再一层层传进来。等传到她耳边时，已经成了“大家都这么说”。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没人能指着谁说你在造谣，因为谁都说自己是听来的。
她合上账册，对青竹说：“去把昨日剩下的安神茶倒掉，重新煮一壶。”
“小姐不是昨晚才喝过？”
“我不想喝有别人碰过的东西。”
青竹脸色微变，立刻应下，转身出去。
傅玖瑶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没人走动，只有风吹动树梢的声音。她看着远处偏院的方向，那里是傅明珠被禁足的地方。
她想起昨夜听到的录音。那个男子说：“只要我们掌握府中实权，捏造几个罪名，让她滚出京城都不难。”
他们要的不是争宠，是要把她彻底毁掉。
而第一步，就是毁她的名声。
女子最怕什么？不是无权，不是无势，是被人说不清白。一旦有了这样的名声，就算父亲护着，族老也不会容她继续掌事。
她坐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毒剂，能中和迷心散的毒性。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无色无味。
她把瓶子放进袖中。
傍晚时分，青竹又来了。
“小姐，西角门的小厮今天又在说，说您不止一次出府私会，还有人亲眼看见您上了马车，那人穿着官袍，年纪不大。”
“他们知道是谁吗？”
“说是工部下来的小官，姓李。”
傅玖瑶眼神一闪。果然是他。
她问：“有没有人反驳？”
青竹摇头。“原来有几个老仆为小姐说话，可今天也都闭嘴了。有人说，‘小姐再厉害也是女人，哪会真让朝廷重用’，还有人说‘宰相府嫡女这样，难怪庶女被罚’。”
傅玖瑶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些话听着是下人在嚼舌根，其实是有人在推。每一句都往最痛的地方戳。把她辛苦挣来的功劳，说成是靠男人换来的恩宠；把傅明珠的禁足，说成是她打压妹妹的结果。
这样一来，她就成了不守规矩、夺权欺妹的恶女。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变的。一开始只是怀疑，后来就成了认定。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无波。
“告诉绿枝，继续盯着。王嬷嬷每动一步，都要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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