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偏殿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傅玖瑶坐在案边，手指搭在桌角，指尖有些凉。
萧辰低头打开袖中取出的密报，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墨迹被水晕开过，又被烘干，字迹勉强能辨。他没说话，先把纸铺平，压住一角。
“南陵八县，三日前上报。”他声音低，“染病者超万人。三百二十七村断炊闭户，官仓空了，米价涨到三十倍。有人拿金子换不到一口粮。”
傅玖瑶盯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城外乱葬岗堆满了尸首，来不及埋。野狗成群，啃咬未冷的身子。守城兵不敢出，怕沾上秽气。”他顿了顿，“漕运码头已有五名船夫发病，高热咳血，一日内暴毙。疫症正往北走。”
她抬起眼：“太医院怎么说？”
“还在争病因。”萧辰冷笑一声，“一派说是阴寒入体，要用艾灸驱邪；一派说是湿毒郁结，要服大黄泻下；还有一派主张焚香祭天，说这是上苍警示。”
“没人提隔离？”
“提了。兵部反对封锁道路，怕激起民变。礼部说封路不仁，有违孝道。”他抬眼看着她，“朝会上吵了七次，无果。圣上已两日未临朝，御医称其心悸不安。”
傅玖瑶慢慢站起身，走到案前。她伸手，指尖划过密报上的一个地名——**青河镇**。
“这里，我查过。”她说，“地势低洼，雨季积水难排，污水渗入井水。若有人腹泻呕吐，极易蔓延。”
萧辰抬头：“你提前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这类病怎么传。”她收回手，“水源、飞沫、接触。只要有一个点没控住，全盘皆崩。”
他说“这不是书上的病例，是活生生的人在死。一天三百人倒下，十天就是三千。长此以往不出一个月，半个江南都会沦陷。”
她没答话，转身走向窗边。夜风吹起她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那是试药留下的，去年冬天，她为测一种退热散的毒性，连服三日，险些昏厥。
她记得那天，空间实验室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七，她靠着墙记录心跳频率，笔尖在纸上打滑。
“殿下。”她转过身，“清瘟散，我有现成的方子。防疫香囊可防浊气入肺，消毒汤能净衣物器皿。这些都能做。”
萧辰猛地坐直：“多久能出第一批？”
“三天。”她说，“但我需要药材供给、煎药人手、发放路径。还有……一处不受干扰的制药所。”
“这些我来解决。”
“不止这些。”她往前一步，“一旦开始，必须快。慢一步，多死百人。我要你下令，凡隐瞒疫情者，无论官民，一律重罚。发现症状，立刻隔离，不得拖延。”
萧辰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打破祖制，绕开太医院，让一个女子主导疫事。大臣不会答应。”
“我不需要他们答应。”她说，“我只需要你点头。你是皇子，有权调用府库、征召民夫、设立临时医署。只要你肯担责，我就敢做。”
殿内一时安静，烛火跳动。
萧辰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说的每一项，都会惹祸。朝臣会说我宠信女子，败坏纲常。有人会写折子弹劾你，甚至污你下毒害人。”
“我知道。”她点头。
“你可愿意承受这些，本不该承受的？”
“愿不愿意都得去做。”她说，“我学医不是为了躲在家里自用。人命关天，我能救则救，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萧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疫事专署，五皇子监领**。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怀中。
“明日我会向父皇请旨。”他说，“先设临时医署，归我直管。药材由户部调拨，人力从京营抽调。你负责拟定所有防疫章程，包括用药、隔离、消毒流程。”
她点头：“我会把每一步写清楚，让人照着做就行。”
“你不担心太过耀眼，遭人嫉恨吗？”他又问。
“担心。”她说，“但我担心疫情蔓延，尸首遍野。”
萧辰重新摊开密报，指着另一处地名：“永安州昨日报来二十例高热咳嗽，与南陵病症一致。地方官想瞒，被巡查御史发现，才不得不报。”
傅玖瑶走过来，“这地方有驿站。”她说，“若不马上封驿道，七日内必传至京城。”
“我已经派人去传令。”萧辰说，“但路上要两天。等命令到，可能已经晚了。”
她沉默片刻：“能不能让我先动一部分药材？不等旨意下来。”
“你想怎么做？”
“我手里有五十包清瘟散成品。”她说，“若能连夜送往永安，给密切接触者提前服用，或许能拦住第一波扩散。”
萧辰皱眉：“私自动药，若出事，你会被治罪。”
“那就治吧。”她说，“总比看着整座城的人，生命危在旦夕，能救不救强。”终于，他点头：“我去安排快马。你把药准备好，今晚就送出去。”
她应了一声，转身欲走。“等等。”他叫住她，“药是你做的，名字也该由你定。别叫什么‘清瘟散’，太普通。给它个名字。”
她停下脚步，回头。
“叫**护生方**。”她说，“护一人是一人，救一村是一村。不求万全，但求无悔。”
萧辰低声重复了一遍：“护生方。”
他看着她走出几步，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呢？”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失败了，我就赔命。”她说，“但我有把握会成功，我试过那么多药，走过那么多弯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就万民与水火之中。”
萧辰坐在案后，手中握着那份密报。眉头紧皱，思绪万千。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侍卫来报：快马已备好，只等药物装箱。
他低头，再次看向纸上那个地名——**永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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