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城西荒院的断墙,傅玖瑶扶着陈伯踏出残破门槛。老人脚步迟缓,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实,像是要把这十几年压在心头的尘土一点点抖落。她没再回头,只将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攥得更紧了些。
归途不长,却步步惊心。
三人巡防关卡横在必经之路上,灯火通明,刀甲森然。傅玖瑶低头看了看怀中终端,屏幕早已熄灭,最后一点电量在方才翻越矮墙时耗尽。如今能靠的,只有记忆与胆识。
“走老路。”她低声说,带着陈伯拐进一条窄巷。
青石板湿滑,墙根结着薄霜。这条小径几乎被杂草掩埋,若非幼时常随母亲出入,谁也不会记得这里曾是苏夫人往返药堂的私道。陈伯喘着气,走得吃力,但她不敢放慢脚步。胡丽萍的眼线遍布府内,若让她察觉有人从外带回旧仆,定会设法阻拦。
临近角门时,两名家丁提灯巡查而来。
傅玖瑶迎上前去,声音沉稳:“奉父亲之命,接回旧日记账陈伯,查证要务。”
她取出腰间玉牌递上,宰相府通行令符,正面刻着“傅”字篆文,背面嵌有兵部调令暗印,唯有重大事务方可启用。家丁对视一眼,躬身退开。
“姑娘请。”
她点头,护着陈伯穿门而入,脚下未停。身后传来锁门声响,像是一道无形的闸落下。
正厅尚远,沿途廊柱林立,灯笼摇曳。她知道此刻不能犹豫,也不能躲藏。越是光明正大,越不容易引人生疑。
可刚转过月洞门,守门管事便拦在阶前。
“大小姐,夜深了,老爷已歇下,不便打扰。”
傅玖瑶盯着他。这人姓赵,平日里总在西院进出频繁,每逢节日必给胡丽萍备厚礼。
“我要见父亲。”她说,“带的是母亲生前亲信,有关她临终用药之事。”
“这……”赵管事面露难色,“您也知道,姨娘交代过,夜间不得惊扰主君清梦。”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侧廊闪出,显然是要去通风报信。
傅玖瑶眼神一冷,抬手示意身后侍女:“拦住她。”
随即,她转身踏上三级石阶,抬起右手,掌心朝下,重重击打铜环三响。
咚——咚——咚——
三声短促有力,如军令传讯。
全府皆知,此为家族重罪揭发专用信号,非生死大事不得擅用。
钟鼓楼应声鸣钟两记,惊起栖鸟数只。各院灯火陆续亮起,仆从纷纷披衣而出。
不过片刻,内厅传出一声低喝:“召嫡大小姐入厅,所携之人同来。”
傅玖瑶整了整衣袖,牵着陈伯的手臂,稳步拾级而上。
正厅烛火通明,傅志明端坐主位,身上还披着未系好的外袍。他目光扫过女儿,又落在她身旁佝偻的身影上,眉头微皱。
“此人是谁?”
“父亲。”傅玖瑶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这位是陈伯,原苏家药堂记账杂役,后随母亲入府,主管内宅药材出入账目十余年。”
傅志明神色不动:“我认得他。当年贬去守废宅的,就是你?”
陈伯颤巍巍跪下:“正是老奴。”
“起来说话。”傅志明语气冷淡,“深夜带人闯厅,究竟为何?”
傅玖瑶没有回答,只看向陈伯。
老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老爷,老奴今日回来,只为一句承诺——替夫人说出真相。”
厅内一片寂静。
“什么真相?”
“夫人不是病逝。”陈伯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她是被人害死的。”
傅志明瞳孔一缩。
“夫人从去世前一年用药便有异常。补血汤里添红花,安神散中掺寒石,都是克伐元气的配伍。老奴曾三次提醒医官,都被驳回,说是‘依方抓药,不得妄议’。”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血丝:“可我知道,改方的人是谁。”
傅志明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谁?”
“胡姨娘。”陈伯咬牙,“她每月初七亲自送来新批单,替换原方底册。老奴亲眼见过她将一张写着‘加三分朱砂’的纸条塞进药匣,还说是‘调理心脉’。”
傅志明猛地站起,茶盏脱手坠地,碎瓷四溅。
“你可有证据?”
“有。”陈伯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这是夫人最后三个月的药方底册,每一味药、每一次加减,我都亲手记录。若您不信,可找太医院比对当日进药清单。”
傅志明盯着那本册子,久久未语。
傅玖瑶终于开口:“父亲,母亲临终前吐血不止,高热不退,医案写的是‘郁症引发旧疾’。可一个常年体弱的人,怎会突然气血逆冲、五脏俱焚?”
她往前一步,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若只是误诊,为何事后立刻销毁所有残药?为何禁止任何人查看她的遗物?为何连她贴身的帕子都要烧掉?”
傅志明闭了闭眼。
“你说这些,有何凭证?”
“陈伯是第一见证人。”傅玖瑶直视父亲双眼,“他还活着,愿意当庭作证。若朝廷不信,可调当年太医问话,查药库出入登记,验母亲棺中残留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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