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码头的深秋,空气里裹挟着江水的腥气和廉价烟草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夏启刚下马车,耳边就被一阵刺耳的叫骂声灌满了。
不远处,一群光着膀子、胸口刺着青色蛟龙的壮汉,正拎着明晃晃的开山刀,把几个穿蓝布工服的“顺风船行”工人围在当中。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抖搂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嗓门大得像破风箱。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太祖爷御赐的‘漕引’!这片码头自打一百年前就是咱们青蛟会的地盘。什么蒸汽吊机,什么顺风船行,没给爷磕头交买路钱,谁敢动一袋粮,腿给你们撇折了喂鱼!”
沈七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短弩上。
他凑到夏启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这帮地痞就是仗着那张废纸在这儿装大尾巴狼。您点个头,我带兄弟们过去,三分钟保准让他们排队去江里洗澡。”
夏启眯起眼,视线在那张所谓的“祖传漕引”上扫过。
那羊皮纸卷了边,油腻腻的,透着股腐朽的气息。
“先别动。”夏启按住了沈七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年头,讲究个法理先行。我倒要看看,他们凭什么觉得一张上个世纪的‘补丁’,能跑通我大夏2.0版的系统。”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在现代带项目时,刚要把工厂自动化,结果跳出一群号称有“祖传地契”的拆迁户。
暴力拆迁没意思,他得从根儿上把这帮人的逻辑给拆了。
当晚,监国府律操的灯火彻夜未熄。
陆明远眼眶通红,手指在堆成山的《漕运旧例》里飞快翻动。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焦灼。
忽然,他呼吸一促,从一叠积灰的档案里抽出一卷暗黄的文书。
“找到了……殿下,这‘漕引’在百年前确实是特许,但大夏历三十一年,朝廷因为水患改道,早已发文废止了所有的私设码头权。这帮人手里攥着的,不过是张过了期的废纸。”
陆明远声音沙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跑向墙角,那里放着沈七前些日子送来的一个粗瓷陶罐。
那是陆家老宅灶台底下的旧物,陆明远一直当个念想留着。
他在陶罐内壁摸索了半天,指尖猛地一抠,“咔哒”一声,一块内衬的夹层脱落,露出了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绘图。
夏启接过图纸,借着烛火一抖,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是一幅手绘的河道地形图。
线条极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深、流向、暗礁,甚至连季节性潮汐的涨幅都精确到了尺。
在图纸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红艳艳的私印:陆砚山监制。
那是陆明远的父亲,曾经被诬陷致死的河道总督。
“我爹当年说,这北境的水,底下全是吃人的鬼。”陆明远盯着那幅图,眼底燃起一簇压抑已久的火苗,“青蛟会之所以霸着旧码头不撒手,不是因为他们懂行,是因为他们怕。”
夏启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油纸,冷笑一声:“怕就对了。他们怕的是新时代的船,装不下旧时代的鬼。”
次日清晨,江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码头上的火药味已经浓到了极点。
青蛟会的上百号人正堵在新建的蒸汽吊装区前。
夏启没坐那顶象征身份的八抬大轿,也没带大队禁卫。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穿过人群,竟然直接走向了码头伙夫煮饭的露天大灶。
周围的船工和流氓都愣住了。这位杀伐果断的七皇子,难道是饿了?
夏启也不嫌脏,一屁股蹲在灶台边的矮凳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糙米粥。
他顺手从灶灰里捡起一截烧黑的炭条,往那平整的石砌灶面上一铺。
“来,青蛟会的,都凑过来长长见识。”夏启敲了敲灶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村口闲聊。
那个满脸横肉的会首犹豫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凑了上来。
夏启在灶面上飞快地画了几笔,炭条勾勒出的线条,竟与江面的走势严丝合缝。
他在几个点上重重一圈:“这是你们这半年霸着的四个泊位。如果我没猜错,近半年你们青蛟会的船,在这里沉了三艘,在那里搁浅了四艘,对吧?”
那会首的脸色瞬间从横肉抖动变成了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占的不是码头,是沉船坑。”夏启随手把炭条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瞬间变得如冰封的北境原野般冷冽,“旧河道早在二十年前就淤塞了,你们守着那张过期的‘漕引’,就像守着个漏水的棺材。想靠人力扛包赚钱?行。但在这儿,以后得听我的规矩。”
围观的船工中爆发出阵阵低呼。
这半年确实邪门,青蛟会的船接二连三出事,大家私底下都说是水鬼作祟,谁能想到,这位皇子蹲在灶台旁随手一画,就把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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