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藻与宋应星在江南的足迹，悄然印过苏松杭嘉湖的织坊、染缸、桑田与河埠。他们不再满足于单一的纺机改良，而是如饥似渴地收集着一切与“增利”、“省力”相关的民间智慧。宋应星的背囊越来越沉，里面塞满了用炭笔、毛边纸草草绘制的图样和密密麻麻的笔记：老织工口述的二十四片综提花机改进机关，太湖畔老农改造的脚踏龙骨水车，运河边船匠简化榫卯的快速合板法，乃至某处瓷窑老师傅控制窑温的“观火色”口诀……杂乱无章，却鲜活滚烫。
李之藻则运用其精通的算学，将这些零散的经验，尽可能地量化、对比、估算潜在效益。他核算着提花机改进后可能增加的复杂纹样产量与溢价，测算着新式水车在灌溉或排涝中节省的人力，评估着快速合板法对漕船修补效率的提升。一笔笔看似微小的数字累加，逐渐勾勒出一幅“技术改良”可能带来的、远超纺机一隅的广阔利源图景。
然而，探索越深入，触及的利益网便越密，遭遇的无形阻力也越显微妙。当他们试图拜访一位以改良印染配方闻名的老师傅时，被告知老师傅已“被城东周府请去专管私坊，恕不见外客”。周府，正是松江府数一数二的绸缎商兼大地主。一处正在试用新式缫丝车的乡村丝坊，某夜莫名起火，虽扑救及时未酿成大祸，但那几架新式缫车却毁于一旦，坊主此后便三缄其口，再不敢提“改良”二字。
李之藻与宋应星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地方势力的警惕与反制，已从流言拖延，升级到了实质性的阻碍与威胁。他们不得不更加隐秘，行事如履薄冰，许多拜访和记录只能借“游览”、“采风”之名暗中进行。
数月后，李之藻携带一箱精心整理、誊抄的笔记和图稿，以及一份凝聚了心血与谨慎的《江南百工利源初探及改良刍议》条陈，风尘仆仆地返回北京。条陈中，他并未夸大其词，而是分门别类，将纺织、农具、舟车、水利等几个主要领域搜集到的改良案例、原理简述、效能估算、推广难点及所需支持，条分缕析，一一写明。最后，他附上了一个大胆而具体的建议：请于江南择地（如苏州），设立一“工艺传习与改良所”，暂且不论品级，专司召集巧匠，系统整理已有良法，进行小范围试验改进，并尝试培养年轻匠徒，以使“利国之技，不致湮没，且能日新”。
这已近乎“格致院”的雏形，只是名称更加低调，职能更加具体，局限于“工艺”范畴。
徐光启在文渊阁细细研读这份条陈，尤其是最后关于设立“传习所”的建议，眼中光芒闪动。李之藻此行，不仅带回了实实在在的成果，更将他的构想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变得更具操作性。然而，他也深知，即便将“格致院”降格为“工艺传习所”，要在江南这利益盘根错节之地正式落地，依旧难关重重。朝廷正式下旨设立机构，与皇帝随口允许“照着样子办”，性质截然不同。
就在徐光启斟酌如何以此为基，再次向皇帝进言时，一份来自福建巡抚的加急奏报，被送到了他的案头。奏报称，月前有数艘形制怪异的“夹板巨舰”出现在闽浙外海，游弋不去，舰上旗帜文字迥异中土。当地水师巡船试图靠近查问，对方竟发炮示警，其炮声巨响，射程极远，非寻常弗朗机可比。后据被海风吹至沿岸的破船幸存渔民称，彼等自称“红毛番”，来自极西之地，言语不通，性情凶悍，且船坚炮利。
“红毛番？夹板巨舰？炮利……”徐光启眉头紧锁。他博览群书，对泰西诸国略有所闻，知其在南洋已有据点，但如此公然以炮舰窥伺中国沿海，近数十年来尚属首次。这绝非寻常海盗或商船！
几乎同时，南京兵部亦传来急报，称长江口外亦有类似舰只出没，沿海军民恐慌。更令人不安的是，有零星星探回报，东南沿海一些长期从事走私的海商巨贾，似乎与这些“红毛番”有所接触，动向诡秘。
海疆不靖！徐光启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不是简单的边患或治安问题，而是可能动摇东南财赋重地、甚至威胁漕运海道的潜在危机！东南沿海，是大明财税命脉所系，亦是海禁政策下暗流汹涌之地。
他蓦然想起，赵宸当年推行新政，虽未直接涉及海禁，但对其弊端亦曾有过隐忧之语。如今，这外来的“红毛番”与内部可能与之勾连的势力，是否会成为冲击新政、搅乱东南的新的变数？
海上的威胁，与江南技术改良遭遇的阻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在徐光启脑海中碰撞出新的火花。东南海防需要什么？需要更坚固的战船，更犀利的火炮，更迅捷的通讯！而这些，不正是“格物”之学、“匠作改良”可以大显身手的领域吗？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外患，反而能成为一个契机？一个将“匠作改良”从民生经济领域，顺势引入关乎国家安危的军事防务领域的契机？若能以“御外侮、固海疆”为名，推动火器、战船之革新，其阻力或许会比单纯民生改良要小，获得的朝廷支持也可能更大。
徐光启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再次展开李之藻的条陈，目光落在那些关于舟车、水利改良的段落上，又转向那份福建的告急文书。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这些“红毛番”的底细，需要评估沿海真正的防务状况，也需要……再次试探皇帝和朝臣们，在面临切实外患时，对“船坚炮利”的真实态度。
“传令，”徐光启沉声对值房中书舍人道，“请福建巡抚、南京兵部，详查‘红毛番’舰船、火器形制，速绘图样，并沿海卫所防务现状，一并急报！另，密咨登莱、泉州水师提督，加强戒备，若无朝廷明令，不得擅自与夷船接战，但需严密监视其动向！”
海上的暗涌，已然拍打到了帝国的岸边。而徐光启敏锐地感觉到，这危机之中，或许也藏着一把能够撬动更大变革的钥匙。江南的“工艺传习所”，与东南的“海防强兵”之间，一条隐约的纽带，正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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