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的暖酒与誓言,如同冬夜的一簇篝火,短暂驱散了寒意,却无法融化沉积已久的冰层。老将们离开皇宫时,脚步是虚浮的,心头是五味杂陈的。孙德威裹紧裘氅,望着宫门外沉沉夜色,对身旁沉默的赵铁柱低语:“这兵……怕是真要交了。”语气里有释然,有怅惘,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赵铁柱只是重重“嗯”了一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刘洪则走得最快,近乎踉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萧索孤愤,他心中那团被强行压下的火,并未熄灭,只是转入更幽暗的地底,灼烧着五脏六腑。
御前“家宴”上的共识,迅速转化为一道道密旨与枢密院行文。林风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他不再仅仅是总领军务的枢密使,更成为了这场“军队国家化”改革最前沿的操盘手与缓冲垫。黄巢赋予他极大的信任与权限,但也将最棘手的问题抛给了他:如何将“杯酒释兵权”的原则性约定,转化为具体可行、阻力最小、且能真正强化中央控制的实施方案?
林风将自己关在枢密院签押房整整三日,与几位绝对可靠的心腹参军、文书,反复推敲。他们面前摊开着天下舆图、各军镇的花名册(其中不少数字早已失真)、将领履历、粮饷拨付记录,以及锦衣卫、都察院近期提供的部分核查报告。空气里弥漫着墨汁、陈旧纸张和沉重思虑的气息。
“难。”一位资深参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难在各地情势迥异。北疆赵帅那里,兵最精,权最重,但赵帅本人态度最配合,反易处理;京畿禁军、侍卫亲军,将领多与勋贵牵连,盘根错节,但就在天子脚下,震慑力强;最麻烦的是内地那些镇戍军、团结兵,天高皇帝远,将领多是地头蛇,或为前朝旧将,或为地方豪强代表,阳奉阴违,甚至暗通款曲者,恐不在少数。”
林风盯着地图上星罗棋布的驻军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陛下要的是‘国家化’,核心在于‘兵将分离’、‘粮饷中枢直管’、‘编制统一调遣’。此非一日之功,亦不可强推,激起兵变,则万事皆休。必须分步、分层、分量。”
他最终拿出的方案,是一份名为《开平三年军制整饬与防务调整纲要》的详细计划,核心策略可概括为“稳北疆、肃京营、梳内地、建新军、立枢轴”。
稳北疆: 对赵石,给予最高规格的信任与荣誉。计划晋升赵石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荣衔,高于枢密使,但非常设),总领北疆及未来对沙陀一切战事。同时,以“加强北疆防务、轮训边军、推广新式战法”为名,分批次从北疆抽调中下级军官入京军校“高级研修班”进修(实为培训和观察),并逐步派遣经军校培训、忠诚可靠的年轻将领、参军、监军前往北疆各要害军镇担任副职或佐贰官,参与日常军务管理与训练,潜移默化地渗透。赵石嫡系核心部队的指挥权暂时不动,但后勤补给、兵员补充、军械配发,由枢密院新设的“北疆行营后勤司”直管,赵石拥有建议权,但审批与拨付权收归中枢。
肃京营: 针对禁军及侍卫亲军,借“澄心堂之约”的东风,首先从孙德威、赵铁柱等已表态的老将开始,要求其限期提交所辖部队的详细兵员、装备、田产清单,并开始进行“人员核实”与“装备点验”。同时,以“优化京畿布防、提高应变能力”为由,启动禁军各部之间的“防区对调”与“军官交叉任职”,打破原有的山头壁垒。锦衣卫与都察院加大对该系统内贪腐、吃空饷、军纪问题的查处力度,抓几个典型,以儆效尤。
梳内地: 这是最复杂的一环。林风的策略是“分类处置,渐进渗透”。首先,通过兵部行文,要求所有镇戍军、团结兵主将,上报详细情况,并接受枢密院派遣的“巡察使”核查。核查内容不仅包括兵员装备,更包括与地方财政的往来、屯田状况、司法纠纷等。其次,利用军校第一期毕业生,组建数支“枢密院直属教导队”,以“协助整训、推广新操典”为名,派往问题较多或位置关键的几个内地军镇,其成员兼具教官、参谋与监察职能。再次,对于核查中发现确有严重问题、且抗拒整改的将领,则联合锦衣卫、刑部,准备铁证,雷霆处置,必要时调遣周边忠诚部队进行威慑甚至镇压。
建新军: 加快“新军实验部队”的建设与扩编。将鲁方团队改进的火药配方、初级火器(如改进的爆炸罐、喷射筒、以及正在试制的原始手铳)优先装备该部队,并探索与之相适应的新编制、新战术。这支部队规模控制在五千人以内,完全由皇帝直接掌控,军官全部来自军校或严格选拔的年轻忠诚将领,士卒招募清白农家子弟或作战勇敢、背景简单的老兵。它不仅是未来的技术兵种种子,更是悬在所有旧式军队头顶的利剑,展示朝廷拥有超越传统的军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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