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里夜校的灯火与赵老倌受奖的消息,如同两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终于也荡漾到了长安城中那座名为“开平科学院”的园圃。李延将安平里的详细情况,特别是夜校教学中遇到的教材不足、内容与实际需求脱节、以及不同年龄、性别学员接受能力差异等问题,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报告,连同几份学员(如赵老倌、石头、春妮)的“学习心得”(口述,由文待诏记录),一并快马送回了长安,直呈沈括与黄巢案头。
报告摆在“文字整理馆”内那张宽大的、堆满了字表与文稿的长案上。沈括召集了馆内核心成员——秦老学究、周县丞、李刻工、赵博士,以及僧人了尘、道人玄青,还有刚从工学院、农学院请来的两位代表,共同研读。
“李延此报,实为金玉良言。”沈括放下报告,环视众人,“《新语劝学初阶》虽解燃眉之急,然过于粗疏,难以适应不同地域、不同业行、乃至不同年岁学习者的实际需要。夜校灯火既已点燃,便需有更合用、更系统之薪柴,方能使其燃烧更旺,照亮更广。此‘薪柴’,便是系统之蒙学教材。”
秦老学究捻须道:“蒙学之事,自古有之。《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皆蒙童开智之阶,沿用数百载,体系完备,文辞雅驯。今既欲推广文字,何不径用此等经典?稍加注释,以《新语》书写即可,何必另起炉灶?”
周县丞立刻反驳:“秦老,此一时彼一时也!《千字文》等固然经典,然其内容,多涉天地玄黄、帝王将相、忠孝节义,于农夫工匠之生计,相距何止千里?安平里夜校所教,皆为‘日、月、田、禾、犁、锄、算、账’,百姓趋之若鹜。若强授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恐学者顿觉疏离,兴趣索然。蒙学教材,贵在‘切用’与‘近情’!”
李刻工从实用角度补充:“就是!咱刻书的也晓得,那些老掉牙的蒙书,除了开蒙的娃娃和考秀才的,谁还看?百姓要学的,是能帮他们种好地、算清账、看懂契、不吃亏的东西。教材得‘实在’!”
农学院的代表(一位被沈括请来参与编写农事部分的老农出身“学士”)瓮声瓮气地说:“沈公,老汉说句实在话。让俺们庄稼人识字,图啥?不就图个明白啥时候该干啥活,咋样能把地种好,少交点冤枉粮,别让人用一张纸就把田骗了去?教材里,得多写写这个!”
工学院的代表(鲁方手下一位擅长绘图的学徒)则提出:“还有器具图样!光靠文字说‘犁’啊‘锄’啊,不如画个简单的图,标上名字和关键部位。好些匠人不识字,但看图就能明白大半。教材里能不能加些图?”
赵博士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新编蒙学教材,需具备多重功能:一曰识字,以《新语》为基;二曰明理,但此‘理’非空泛道德,而是生活常识、律法要义、职业道德;三曰启智,授以简易数算、度量、乃至基础格物知识;四曰致用,紧密结合农、工、商、医等各业实际。且需考虑成人学习特点,由浅入深,图文并茂。”
僧人了尘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以为,教材编排,可效仿佛经偈颂,适当押韵,便于记诵。内容则可融入些因果劝善、邻里和睦之浅显道理,于教化人心亦有裨益。”
道人玄青笑道:“也可加些养生保健、辨识常见草药的小常识,实用得很。”
众人意见纷呈,但目标逐渐清晰:他们要编纂的,不是另一套《千字文》,而是一套全新的、以“致用”为核心的、面向广大庶民的蒙学教材体系。
沈括综合各方意见,提出了初步构想:“蒙学教材,可定为三级。第一级为《开平识文》,相当于入门,以《新语》五百至八百最常用字为纲,编成简短韵文或分类词汇,内容紧扣日常生活、自然万物、身体部位、亲属称谓、数字时辰、简单农具器物等,配以少量插图。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让学者掌握最基本的生活用字和词汇。”
“第二级为《开平明理》。学者掌握基础文字后,进而学习稍复杂的短文。内容可包括:节令农事歌诀、简单家庭账目记录范例、常见契约(如租佃、借贷)的关键条款说明、朝廷最基本的赋税徭役政策摘要、以及浅显的卫生常识(如饮水清洁、防病要点)、邻里相处规范等。此级需加入简单应用题,巩固数算。”
“第三级为《开平致用》。此级可略分方向,如《农桑辑要》(侧重选种、施肥、水利、虫害防治等稍深知识)、《百工图说》(介绍常见工具、简易制作维修法)、《市廛通识》(买卖算账、度量衡换算、辨伪防骗)、《律令常识》(与平民切身相关的诉讼、田产、婚姻继承等法律要点)。学者可根据自身业行选学。此级内容更深,图文并茂,并附有少量习题或实践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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