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一列列沉默的军士已分赴长安各坊,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些悬挂着崭新封条、在公审大会后已被彻底控制的韦杜二族宅邸、庄园、店铺与仓房。财富归公的行动,在肃杀中拉开了序幕。
这不仅仅是搬运金银,更是一场对旧世家数百年积累的系统性接收与清算。林风与周琮各自负责一队,杜谦则派出了以李延为首、混合了京兆府老吏与新募寒门士子的庞大文书班子随行,要求每一件物品、每一处产业,都必须有清晰无误的记载。
第一站是宣阳坊韦府。曾经门庭若市、仆役如云的深宅大院,此刻门户洞开,肃杀寂静。军士们按区域划分,五人一组,在文吏的指导下开始工作。这并非粗鲁的抄掠,而是有条不紊的清理。
账房是重点。撬开沉重的铁皮包角木柜,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堆积如山的账册、契约、书信。韦氏作为关中巨族,其经济活动庞杂无比:田庄的地租簿、店铺的流水账、放贷的借据存根、与各地商号的往来信件、甚至还有与某些藩镇私下交易的模糊记录……时间跨度达数十年。李延带着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将其分类、捆扎、装箱,贴上标签。这些纸片,比黄金更能揭示这个家族的根系与罪孽。
库房则带来更直观的冲击。打开地窖沉重的木门,霉味混合着泥土气扑面而来。火把照亮处,是码放整齐、一直堆到窖顶的麻袋。划开一个口子,陈年粟米的谷物香气涌出,有些已微微发霉,但数量惊人——仅这一处地窖,初步估算存粮超过两千石。而这样的秘密粮窖,在韦府及城外庄园发现了不下十处。与之相邻的银窖里,则是一筐筐穿好的铜钱,因为久未移动,很多钱串已锈蚀粘连在一起,需要用力才能掰开。更有整匹的绢帛、成箱的胡椒、樟脑等香料,在幽暗的地窖中沉默地堆积着,如同这个家族贪婪的物化象征。
接下来的发现更令人咋舌。在后宅一处偏僻小院的假山石下,发现了暗藏的夹墙,里面是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漆盒。打开后,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未经镶嵌的硕大珍珠、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雕刻精美的金摆件、来自波斯的琉璃器皿……显然,这是韦家最核心的私藏,准备在最后时刻转移或埋藏,却未来得及。
杜府的情况大同小异,但其财富更多体现在对商业网络的控制上。在安仁坊杜府及几处商铺后院的隐秘地库中,发现了大量契约——不仅涉及长安的店铺,还包括洛阳、扬州、乃至广州的货栈股份凭证,以及与西域胡商、南海蕃客的贸易合同。此外,还有堆积如山、尚未发运的丝绸、瓷器、漆器,俨然一个巨大的商贸中转站。杜家放贷网络的借据存根更是装了整整三车,利息之高,条件之苛刻,让查阅的文吏都倒吸凉气。
城外庄园的清查同样硕果累累。除了粮食仓库,更有成群的耕牛、骡马、大量的农具、甚至私设的、拥有简易炉膛和模具的铸币作坊(虽已废弃,但痕迹犹在)。大片良田的田契被集中保管,上面详细记录着田亩位置、大小、佃户姓名、租额,一些田契上还有多次转手、抵押、强买的备注,如同一部土地兼并的微观史。
每一天,都有满载各种物资的车辆,在军士押送下,源源不断地驶向皇城西侧新辟出的几处巨大仓区。粮食入太仓,布帛入少府库,铜钱金银入金部库,珍宝古玩入内库封存,田契债据等文书则送入京兆府及新设的“度支司”归档。
数字每天都在更新、累加。当初步的清查报告汇总到黄巢案头时,即便是他,也为这庞大的数额感到震动。
“据目前不完全统计,”杜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压抑的激动,“抄没韦杜二族(仅长安及近郊部分),计有:各类存粮约八万石;铜钱约三十万贯;金银器皿、珠宝玉器折价估算超五十万贯;绢帛丝绵等约五万匹;大小店铺、货栈契约七十三处;城外庄园二十八座,附田产约一万五千亩(尚不含寄名、隐匿部分);耕牛四百余头,骡马三百余匹,其他杂物无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只是动产与可见产业。其放贷涉及的债权、各地未及清查的田产、以及与官商勾结可能转移的财富,难以估量。”
偏殿内一片寂静。林风、周琮、李延等人侍立一旁,都被这数字震撼。八万石粮,几乎相当于之前常平仓见底时的全部存粮!三十万贯钱,足以支撑一支数万大军一年的饷银!而这仅仅是两个家族的部分家当。
“民脂民膏,堆积如山啊。”黄巢轻轻叩着那份报告,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延,你说说,看到这些,想到了什么?”
李延沉思片刻,郑重答道:“学生想到两点。其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人诚不我欺。去岁关中饥荒,若有这八万石粮及时发放,可活多少人命?其二,财富如此集中于少数家族,且多来路不正,实为国家大害。不仅民怨沸腾,更使国库空虚,政令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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