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实那一声泣血般的嘶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朱雀大街上压抑已久的悲愤。在他之后,一个接一个的苦主被搀扶上证人席。他们的故事各不相同,却有着相似的悲惨内核——被掠夺、被欺压、家破人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抖着举起一块用破布包裹的、沾着暗褐色污渍的土坯:“这是我儿的血……三年前,他不过说了句杜家收租太狠,就被……被活活打死在自家田埂上!这土,我抠回来……天天看着,就盼着有今天!”她语无伦次,只是反复摩挲那块土坯,老泪纵横。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寡妇,抱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声音细弱却清晰:“民妇的丈夫,原是西市皮匠,手艺好……韦家三爷看中他铺面,要强买,他不肯……没过三天,人就掉进灞河淹死了……尸首捞上来,头上……头上有棍棒伤!官府说是失足……”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囚栏中一个锦衣囚犯,“就是他!韦三爷!你夜里可曾梦到我夫君索命?!”
一个断了右臂的中年汉子,用仅存的左手指着囚栏中另一人,目眦欲裂:“赵五!你这狗腿子!为抢我家那三亩水浇地,你带人打断我胳膊,将我老父推入井中!苍天有眼啊!你也有今天!”
每一个苦主站上证人席,都像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他们带来的证据五花八门:被强行画押的卖身契、利息高得吓人的借据、被抢夺的传家玉佩、亲人被害时染血的衣物碎片……有些证据已经残破不堪,却承载着一个个家庭破碎的记忆。
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叹息、抽泣。但随着陈述的进行,随着一桩桩惨绝人寰的罪行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整个朱雀大街渐渐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那不是无声,而是一种巨大的、由数万人共同压抑的悲愤所凝聚成的沉重压力。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台上苦主们撕心裂肺的控诉声,和囚犯们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慌乱的喘息声,在其中回荡。
囚栏中,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韦杜子弟和爪牙们,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有人双腿发软,靠着木栅才能站立;有人低下头,不敢与台下或台上任何一双眼睛对视;还有人试图强作镇定,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韦谅依旧闭着眼,但额头冷汗涔涔。杜琮则已经瘫坐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审判台一侧,黄巢静静地坐着,面容沉肃。他听着那些控诉,看着那些证据,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更深沉的冰冷与决绝。这就是他要推翻的旧秩序滋养出的罪恶。不彻底清算,新朝便无立足之基。
当第一百零三位苦主——一个因为田地水源被杜家强行霸占、导致全家逃荒、最终只剩他一人存活的老农——用尽最后力气控诉完毕,昏厥在证人席上被抬下去后,主审官再次拿起惊堂木。
“带首犯韦谅、杜琮,上前答话!”
沉重的铁链声响起。韦谅和杜琮被军士从囚栏中提出,押至审判台前专门设立的受审位。两人皆被除去木枷,但仍戴着手镣脚铐。
“韦谅,杜琮。”主审官声音冰冷,“方才诸多苦主所陈罪状,尔等可听清?有何辩解?”
杜琮早已魂飞魄散,只是磕头如捣蒜:“罪民知罪!罪民知罪!求大人开恩!求大将军开恩啊!”涕泪横流,全无往日世家家主的体面。
韦谅却猛地抬起头,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嘶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诬告构陷!我韦氏诗礼传家,岂会行此卑劣之事?那些所谓证据,皆是伪造!黄巢!你不过是想借我韦杜人头,立你新朝之威!何必假惺惺搞什么公审!”
他这番垂死挣扎的辩驳,声音尖利,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台下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无耻!”“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杀了他!”
主审官并不动怒,只是转向书吏:“呈韦氏三号、七号、十九号账册副本,杜氏五号、十一号密信原件。”
书吏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放大了关键页的账册副本和几封密信,悬挂于证据架最显眼处。账册上,韦家通过管事与赵德厚之流勾结,低价套取官仓赈粮、高价售予饥民的记录清晰在目,时间、数量、经手人画押俱全。密信中,杜琮与某县令人商议如何将一桩命案压成“失足落水”的私密话语,白纸黑字,还有杜琮的私章。
“韦谅,这账册笔迹、画押,你可认得?杜琮,这信中笔迹、私章,可是你的?”主审官质问。
韦谅看着那熟悉的自家账册格式和管事的签名,嘴唇哆嗦,哑口无言。杜琮则瘫软在地,再无狡辩之词。
“带韦府三管事,杜府外院采办赵三!”
两名关键的中间人被带上。在如山铁证和军士威慑下,他们早已崩溃,当庭指认了主家如何指使他们行事,并交出了更多私藏的、记录与各级官吏往来细节的“小账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