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营快速支队犹如一群沉默的江鹰,借助暮色和初起的薄雾,悄然滑出了江陵东码头。三艘“快鹞”降半帆,长桨轻划,四艘改装哨船如影随形,船身吃水不深,显示并未满载兵员,而是携带了大量火器和给养。周琮一身寻常水手打扮,立在“快鹞一号”的舵楼阴影里,目光沉沉地望着东去的江流。
顺风顺水,船速极快。两日后的傍晚,船队已悄然泊在距离采石矶上游约四十里的一处江心沙洲背阴面。此地芦苇丛生,水道岔流,利于隐蔽。周琮下令所有船只熄灭灯火,严禁喧哗,只派出数名最精干的疍民哨探,乘坐仅容一两人的小划子,借着愈发浓重的夜色,如滴水入海般无声无息地向下游漂去。
真正的较量,在太阳升起之前已然开始。
翌日,天色微明。周琮亲自带领几名眼力最好的了望手,登上沙洲最高处的一棵老树(临时架设了隐蔽的观察台),利用单筒千里镜(缴获自广州番商,倍率有限但已是难得),向采石矶方向了望。晨雾如纱,给远处的山形江影披上了一层朦胧,但也恰好掩盖了了望者自身。
镜筒中,采石矶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座闻名遐迩的石矶,果然如传闻般险恶。黝黑的山体如巨兽的脊梁,从南岸的山峦中猛然探出,直插江心,将浩荡的长江硬生生挤成一条愤怒的白练。矶头崖壁陡峭如削,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更让周琮心头一沉的是,那崖壁之上,绝非自然形成的嶙峋怪石,而是出现了明显的人工痕迹——新夯的土台、垒起的石基,甚至隐约可见木制框架的轮廓!那是投石机(炮车)或大型床弩的基座!虽然数量似乎不多(视野所及约三四处),且部分似乎尚未完工,但其居高临下的威慑力已不言而喻。
视线下移,江岸边,靠近矶头根部的水域,景象更加“热闹”。一片原本可能是滩涂或浅水区的地方,已被清理出来,打下了一排排粗大的木桩,构成了一个简陋但规模不小的水上工地框架。可以看到许多蚂蚁般的人影在工地上劳作,搬运木料、石材。几座显然是新建的、带有顶棚的大型工棚沿岸排列,里面隐约传来斧凿敲击声。更远处,靠近采石镇方向的江湾里,停泊着大小数十艘船只,多数是运输船和平底驳船,但也有七八艘体型修长、似有女墙(矮墙)的船只,看样子是某种中小型战船。
“他们在建水寨,还有……船坞?”周琮身边的副手,一个精瘦的荆湖水军老都头低声道,语气带着惊疑,“看那木桩的阵势,是想圈出一片内港。还有那些工棚,怕是在赶造或组装船只部件。娘的,动作不慢啊!”
周琮默然点头,将千里镜转向采石矶与背后牛渚山相连的陆路地带。那里,原本的“采石镇”轮廓依旧,但镇墙明显加高加固了,镇外也新挖了壕沟,竖起了拒马。镇子与矶头之间的狭长地带,帐篷连绵,炊烟袅袅,显然驻扎着相当数量的步卒。旗帜在晨风中看不真切,但绝非之前情报所说的区区千人镇戍兵规模。
“强敌。”周琮放下千里镜,吐出两个字,脸色凝重。防御工事正在加速成型,驻军数量远超预期,且有战船护卫。更重要的是,对方明显有备,并非懵然无知地等着挨打。
返回沙洲临时营地,派出的哨探也陆续带回更细致的情报。综合起来,情况更加明晰:
· 采石矶守军主将已换,旗号显示为“淮南行营兵马使李”,可能名李系(虚构),乃淮南军悍将。
· 矶上新建远程炮弩基座至少五处,其中两处似乎已架设了器械。
· 水寨工地日夜赶工,已有雏形,并有数艘巡逻战船在水寨外围游弋警戒。
· 陆上营垒守军估约三千至四千,装备较为齐整。
· 采石镇内似有大量民夫、工匠,应为营建主力。
· 江面巡逻严密,尤其夜间,有快艇往来穿梭,灯火不断。
“将军,怎么办?”几名带队军官围拢过来,面色都不轻松。敌情比预想的要严峻得多。原计划的“抵近侦察,伺机突袭,焚烧工地”,看起来像个一厢情愿的玩笑。就凭他们这七条船,五百来人,去冲击一个正在快速要塞化、且有数千守军和战船护卫的天险?
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恐怕还没靠近水寨,就会被矶上的炮弩和巡逻战船撕碎。就算侥幸突入,面对数倍于己的守军和复杂地形,也是羊入虎口。
周琮盘膝坐在沙地上,抓了把潮湿的沙子,任由其从指缝间流下。他需要决断。林风的命令很明确:不为决战,骚扰破坏,获取情报。但现在,敌人显然不是可以轻易“骚扰”的软柿子。
“不能硬碰。”周琮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等是尖刀,不是撞锤。尖刀,要寻找最薄弱的环节,一击必杀,或者,至少撕开一道血口,让后面的拳头能跟上来。”
“可哪里薄弱?”一名年轻军官皱眉,“水上?他们有船有炮。陆上?他们人多寨坚。难道……放把火就走?可这距离,火鸦也够不到他们的工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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