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五年,四月。岭南的春天已显露出几分夏日的燥热,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江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然而,比天气更灼热的,是广州内外弥漫的、近乎凝成实质的战争气息。
北伐的决策已下,整个岭南如同一张被骤然拉紧的弓弦,发出危险的嗡鸣。行辕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像投入滚油的冷水,激起剧烈的反应和高效的执行。与数月前初破广州时的混乱救急不同,这一次的动员,带有更强烈的目的性和组织性,显示出黄巢政权在岭南短暂的治理后,已然形成的某种粗糙但有力的战争机器雏形。
陆路:北伐第一军
校场点将台上,新任“北伐第一军都指挥使”林风,一身锃亮的山文甲,猩红披风在热风中纹丝不动。他面前,是经过紧急整编、抽调混编而成的北伐第一军主力,约八千余人。队列前排,是经历过濮州、曹州、广州血战的老营精锐,甲胄虽旧,眼神锐利,杀气内敛;中间是收编后经过数月整训、表现尚可的原唐军降卒及部分地方豪强武装改编的部队,装备相对整齐,神色间带着对新主人的敬畏与对未来的忐忑;后排则是大量新募的岭南山民、流民壮丁,他们大多只持有简陋的武器,甚至只有竹矛木棒,但眼中燃烧着对新政分田的感激和对“立功受赏”的渴望,队列虽显松散,士气却异常高昂。
林风的目光扫过这八千张肤色黝黑、神情各异的脸孔,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
“弟兄们!大将军令!北伐中原,澄清天下!就在今日!”
“吾等第一军,为全军前锋!目标——韶州、连州,打通北出五岭之咽喉!沿途但有抗拒天兵者,无论官兵豪强,一概荡平!凡归顺投诚、助我大军者,依新政论功行赏!”
“军纪重申: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但有扰民害民、临阵退缩、不听号令者,军法无情!”
“此次北伐,非为劫掠,乃为开道!为岭南新政,打出活路!为天下百姓,打出公道!功成之日,封妻荫子,田宅赏赐,绝不食言!”
“全军——出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八千人的队伍,如同一股铁灰色的洪流,在弥漫的尘土中,浩浩荡荡开出广州北门,沿着官道,向着层峦叠嶂的五岭方向迤逦而去。他们的装备不算精良,后勤辎重队伍庞大而略显杂乱,但那股破釜沉舟、向北开拓的气势,却让沿途观望的百姓和暗中窥探的势力,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林风将队伍分为前、中、后三军,交替掩护,稳扎稳打。他深知,北伐第一战,士气与稳妥重于一切。前军以老营精锐为骨干,配以少量熟悉地形的山民向导,负责侦察开路,扫清小股障碍;中军为主力,携带大部分辎重和攻城器械(简易云梯、撞木等);后军负责断后押运,并沿途设立临时补给点,沟通后方。
行军路上,宣传队紧随,不断向沿途村落喊话,张贴告示,宣讲北伐意义与新政好处。对于自动归附的村庄,秋毫无犯;对于犹豫观望的,施加压力但不急于攻打;只有对少数明显依附唐廷、且试图武装阻拦的寨堡,林风才下令坚决拔除,以儆效尤。战事规模不大,但足够血腥,显示出北伐军的决心与战斗力。
水路:靖海营北伐舰队
几乎与陆路大军开拔同时,珠江主航道,上演着更为壮观却也充满不确定性的景象。
以新下水的三艘“快鹞一号”、“二号”、“三号”为核心,十余艘经过加固改造、加装了一些防护木板和拍竿的河船、海船为辅助,再加上数十条用于运输兵员物资的平底驳船和疍民快艇,共同组成了靖海营北伐舰队的第一波次。船帆如云,桨橹如林,虽然队形在江流中尚显生疏,桅杆上簇新的“靖海”、“黄”字旗帜,却在猎猎江风中展露出不容忽视的锋芒。
新任水师都督林风(兼领陆路,但将舰队日常指挥权委托给了原唐军水师降将、现靖海营副都督周琮)站在最大的“快鹞一号”船头。他身边,鲁方正紧张地检查着船舵和关键榫卯,陈望之则与几名番商雇来的导航员(星象师)低声讨论着水文与航线。水手们喊着号子,调整帆索,操控长桨,动作由最初的忙乱渐渐变得有序,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舰队的目标明确:沿北江(珠江支流)北上,配合陆路大军侧翼,清除沿岸抵抗,运送部分兵员和重型装备,并伺机进入湘水流域,威胁荆南。
“升帆!起锚!目标——清远峡!”周琮嘶哑着喉咙下令。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提起,巨大的硬帆在桅杆上“哗啦”展开,吃住江风。桨手们奋力划动,船队开始逆流而上,速度起初缓慢,随着风帆张满和桨手节奏稳定,逐渐加速。江岸景物缓缓后移,广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小。
航行并非坦途。北江水道虽可通航,但暗礁浅滩不少,水文复杂。舰队中不时有船只发生轻微碰撞或搁浅,引来一阵忙乱的救援和斥责。沿岸某些险要处,仍有小股不明武装(可能是溃兵、土匪,也可能是地方豪强私兵)从山林中射下冷箭或推下滚石,虽然造成的损失有限,却提醒着舰队,这条水道并非完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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