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完祖,众人穿过回廊,往后堂饭厅走去。
一进门,便是一阵暖意扑面。
熏笼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把腊月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春盘”。
那是几碟凉菜。
萝卜丝细如银线,韭黄嫩生生的,蒌蒿清香,春饼薄得透亮。
除夕夜夜团年饭先摆春盘,是汴京人家的老规矩。
最醒目的是正中间那个大盘子。
柏枝青翠,柿子红艳,橘子金黄,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
这也是本朝年夜饭必不可少的果盘,柏柿橘,寓意百事吉。
盘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精巧的绸布结子(中国结),是阿巽下午从街上买回来的。
上面绣着柏枝、柿子、橘子的纹样,红艳艳的,丝线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阿巽上前,把结子解开,轻轻放在一旁。
她拈起那枝柏枝,双手递给苏轼。
“阿翁先来。”
苏轼接过柏枝,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满堂儿孙笑了笑。
他轻轻一折。
清脆的一声响。
“百事吉。”他说。
众人也纷纷伸手,从盘子里拿起柏枝,学着苏轼的样子,轻轻折断。
“百事吉——”
“百事吉——”
一声接一声,满屋子都是这吉祥的祝愿。
然后是柿子。
掰开的柿饼露出蜜糖色的果肉,甜香四溢。
再是橘子。
一瓣一瓣剥下来,整整齐齐排在盘子里,金黄剔透,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掰完了百事吉,苏轼举起酒杯,环顾满堂儿孙,眼中满是笑意。
“来,今夜除夕,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
杯中酒色金黄,是今日新开的屠苏酒。
按照本朝的规矩,饮屠苏要从年幼者开始,先幼后长,寓意孩子快快成长,老人健康长寿。
苏笃最小,头一个端起了酒盏。
他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酒盏,小脸一本正经:“我喝了就长大了。”
苏遁站在他身后,忍不住笑了:“对,喝了就长大了。”
苏笃低头抿了一口。
那张小脸立刻皱成一团,眉毛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处。
可他硬撑着,把酒咽下去,昂着脑袋说:“不辣!”
满屋子一阵笑。
苏节第二个。
他看着那碗酒,像是看着什么了不得的毒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快喝快喝!”孩子们起哄。
苏节憋着气,抿了一小口,立刻被辣得直吐舌头,又不能吐出来,含在嘴里龇牙咧嘴,逗得大人们前仰后合。
然后是苏箱、苏箴、苏籍、苏筠、苏龠……
孩子们挨个喝过去,表情各异。
有龇牙咧嘴的,有面不改色的,有喝完了还吧唧吧唧嘴、意犹未尽的。
轮到苏符时,他已经二十二岁了,一饮而尽,洒脱得很。
旁边的王哟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再往后,是苏遁、苏远、苏过这一辈。
他们饮得从容,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必说话,便什么都懂了。
然后是王朝云、苏柔娘、史氏、苏辙……
最后,是苏轼。
他是座中最年长的,最后一个端起酒盏。
“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他笑着,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这把老骨头,年年都是最后一个,倒也习惯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屠苏饮罢,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羊肉炖得酥烂,鱼鲊鲜嫩,炸货金黄酥脆,羹汤鲜美。
苏轼拿起筷子,环顾众人。
“来,开席。”
团年饭正式开始了。
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远处隐隐传来鼓吹之声,那是汴京城里的百姓在“聒厅”——彻夜喧闹,迎接新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侍女们端上了主食。
是馎饦(bó tuō)。
面粉搓成一个个猫耳朵形状的小点心,在羹汤里煮熟,香气扑鼻。
这些馎饦是之前祭祖时供过的,撤下来重新煮热,全家分食。
祭过祖宗的东西,再吃进子孙肚子里,寓意祖宗庇佑,长寿安康。
苏节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叫:“烫烫烫——”
小范氏赶紧拿碗接着,又气又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就你咋咋呼呼的。”
苏节不管,嚼着咽下去,龇牙咧嘴地笑。
团年饭吃完了,碗碟撤下去,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仆人们在院中摆好竹节,架在火上烧——这是真正的“爆竹”。
把新鲜的竹节放在火里烤,竹节受热膨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还有几架烟火,起轮、走线、流星、地老鼠,一样一样摆开。
孩子们坐不住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窗外望。
“都别急。”苏轼笑着摆摆手,“还有一桩要紧事没办呢。”
两名侍女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串铜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