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汴京城,是一座不眠之城。
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
闾里儿童,连宵嬉戏。
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这是天子脚下的繁华,也是寻常人家的欢时。
太学后的一条幽深小巷中,着作佐郎李格非家的宅院,同样灯火温温。
一壶清酒,一盘石榴,数枚新栗,几碟时果,摆在了有竹堂的八仙桌上。
李格非居主位,妻子王氏坐于右侧,怀中揽着两岁的李迒;李清照坐于父亲左手边。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这处宅子是元佑六年李格非初任太学博士时,从店宅务租赁的“公租房”。
住了这些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细细添置,已如同自家的了。
堂名“有竹”,取自唐人“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之意。
当年亲手和女儿一起种下的那丛竹根,如今已长成凌云之木,风过时,满院清响。
月色如霜,漫过洞开的窗棂,在有竹堂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清泠泠的光。
庭中竹影横斜,被月光拓进来,落在地上、案上、人衣上,如一幅淡墨写生。
李格非举盏,与妻子对饮一口,转头欲与女儿说些什么——
却发现女儿有些心不在焉。
筷着搁在碟边,没动几口。
石榴剥到一半,红籽散落在白瓷碟里。
往日家谈,她总是妙语如珠,今夜却只静静听着父母对谈,极少插话。
只有问到她,才很有些敷衍地说上两句。
没问到她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面前那盏兔儿灯。
灯是黄昏时王氏刚给买的。
彩纸扎成,绘着金粉桂叶,人立之兔执杵捣药,憨态可掬。
此刻灯未点,只静静搁在她手边。
她并没有看灯,而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
目光却像穿过了月亮,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又很快压下去。
仿佛怕被人瞧见。
王氏眼尖,已瞧了好几回,只当没瞧见,低头剥栗子喂李迒。
两岁的小儿哪里坐得住,刚咽下一口栗蓉,便扭着身子要去抓姐姐面前那盏兔儿灯。
王氏轻轻按住他,低声哄:“莫闹,那是姐姐的。”
李迒哪里肯依。
小短手奋力往前探,口中咿呀不清:“姐……灯……灯灯……”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弟弟。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满是渴望地盯住兔儿灯,像两汪蓄满星子的浅潭。
她不由微微一笑,将灯轻轻推到弟弟面前:“给你。”
李迒一把抱住,小脸埋进兔耳朵里,发出满足的“唔”声。
王氏失笑:“你又惯他。”
“一只灯罢了。”
李清照轻声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唇角浅浅一涡。
和五年前、三年前,都没什么两样。
可李格非总觉得,那笑容里藏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愁。
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静。
仿佛心里搁了一件事,不急着说出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品着。
李格非仔细打量女儿。
穿着一袭浅青褙子,发髻挽得齐整,只簪了枚小小的海棠花簪。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旧物。
十三岁的少女,身姿已初见窈窕,有了成人的模样。
也是到了——
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李格非心中微微一叹。
今日一早,三味书屋的人悄悄送来一大扎包裹,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面熟的小厮道了声“李娘子安”,便低头退去。
清照接过去时面色如常,只道了声“辛苦”。
可整整一日,她都待在东厢书房里没出来。
李格非从窗前经过,瞥见女儿铺了满案的纸卷:《史记》《汉书》,还有几册从大相国寺淘来的《通典》残本,堆得小山似的。
手里捏着一卷新抄的纸笺,嘴里喃喃念着“有情风送潮来卷,天涯应未远。”
抬眼见父亲站在廊下,她似乎偷腥被抓的猫,慌里慌张唤了声“爹爹”。
耳尖红了一片。
这些,李格非都看在眼里。
却只当没看见。
他不忍点破。
就像他不忍掐灭女儿手中那支借“通信”为名、伸向广阔世界的触须。
爱是常觉亏欠。
身为父亲,他希望女儿能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
然而,世上之事,便如这天上月华,十有八九,不得圆满。
李格非慢慢饮下杯中酒,香甜的桂花,却喝出苦涩。
那年,他刚过不惑,发妻王氏病笃。
名医请遍,药石无效。
她已说不出话,只睁着眼,不肯闭。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乳母怀中抱着的清照,才三个月大,睡得正沉,全然不知母亲将要远行。
他将孩子抱到她枕边。
她望着那张小小的、粉嫩的脸,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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