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不像刀锋抵在喉管,反而更像是一场极其迟缓、却又避无可避的全面体检。
林书眯起眼,视线掠过那座刚被推平的高台。
西方的沙平线上,两道巨大的弧形沙脊缓缓隆起,像极了眼睑的轮廓。
那后面透出的不是瞳孔,而是某种比黑夜还要深邃的虚无。
老板,它在看那道光。
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头感知到天敌的幼豹。
她口中的“光”,是刚才那根直冲云霄的青色柱体残留的余晖。
我看出来了。
它不像是要来拆迁的,倒像是家里来了陌生人,正隔着门缝打量这人是来借米的还是来抢房子的。
林书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既然对方没直接一口盐汽水喷过来,那就说明“自律文明”这个名头在对方那儿还挺新鲜。
撕页,停下。
林书抬手制止了正准备领着居民诵读新规的撕页女孩。
别念那些干巴巴的条文了,它听不懂,也没兴趣听。
撕页女孩愣了愣,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那我们干什么?”
玩游戏。
林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随手指了指集会圆环中心,“让孩子们去那儿,玩‘猜约’。一个人说个规矩,剩下的猜这是不是以前《沙律》里写的。猜中的有果子吃。”
几个光着脚丫的小屁孩在林书的指挥下跑进了圆环。
起初,这帮孩子还缩手缩脚,但在林书摸出几个复制出来的甜果子后,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偷邻居羊的,要被关进沙笼里晒死!”一个流鼻涕的小鬼大声喊道。
“那是旧律!”一群孩子齐声高喊。
蹲在远处沙丘顶端的夜莺突然瞳孔一缩。
她通过图鉴联络频道向林书发回了即时监测:“老板,有情况。那孩子猜错的时候,他脚下的沙面无声无息地塌进去了一寸。但他猜对的时候,周围的碎沙居然在自动往一块儿堆,堆成了个指头大的小塔。”
林书看着视网膜上跳出的监测数据,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点地。
果然,这尊地底的大神是在验货。
它想看看,这帮刚翻身做主的泥腿子,到底是真懂了什么是“法”,还是仅仅换了个主子继续背诵标准答案。
既然你想玩个大的,那就把难度拉满。
林书拍了拍手,再次调整了规则:“往后,光猜对没奖了。你们得把旧规矩改了,改得让大家都觉得舒服,这才有果子。”
孩子们面面相觑。
撕页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她跳进圆环,清了清嗓子:“偷羊晒死这种事太浪费劳力了。我觉得,偷羊的人得给失主修三年的房顶,还得每天帮人家喂羊,你们觉得呢?”
“成!”“比晒死强多了!”
就在孩子们欢呼的那一瞬,西边沙海里那双“巨眼”似乎眨了一下。
那种被透视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的沉思感。
撕页女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从刚才熬泥浆的锅底抠出一坨黑乎乎的陶泥,手指翻飞,几下就捏成了一个无眼巨蝎的模样,随手放在了东边律灵栖息的石板旁。
那律灵虚影凑过去,尾针在空中划了个圈。
嗡——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共鸣,从地心深处扩散开来。
这声音听不出悲喜,倒像是一位守墓人在黑暗中守了万年,终于听到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后,发出的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警告:检测到“地脉守望者”苏醒。】
【检测到对方正试图接入文明底层协议……】
【沟通请求已发出,是否建立精神链接?】
林书看着图鉴弹出的烫金色对话框,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否”。
白嫖可以,谈情说爱免谈。
他现在就像个白手起家的创业者,还没等公司上市呢,这尊不知道什么级别的“风投大佬”就想进来占股份,门儿都没有。
去,把大家今天新商量出来的规矩,全记在陶片上。
林书指挥着居民,将那百来个新拟定的约言塞进陶罐,然后当着那双“巨眼”的面,把罐子深埋在了泥蝎泥偶的脚下。
这叫“留档存证”。不求你保佑,只要你做个见证。
入夜。
西边的沙脊平复了下去,那双恐怖的眼睛重新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一道极其诡异的沙纹,却顺着月光的方向,自西向东一路横推过来,笔直地停在了集会圆环外三步远的地方。
那纹路在月色下看,活像一个巨大的、透着质询意味的问号。
“老板,我过去看看?”夜莺的长靴已经踩在了沙纹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能进入那种未知的接触范围。
林书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口,把这性急的女人拎了回来。
“它那是等咱们给个准话呢,不是让你去踩地雷的。”
林书环视了一圈守在周围的居民。
这些人眼里已经没了往日的麻木,反而透着一种哪怕是末世也想活出个人样的狠劲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