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铸造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而破败。
穹顶高耸，布满了破洞，几缕昏黄的光线如同探照灯般射下，照亮了中央一片用粗糙焊接的金属板围成的圆形场地——那就是擂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汗臭、劣质酒气和一种狂热的躁动。
人群层层叠叠地围在擂台周围，嘶吼着、叫骂着、挥舞着手中或多或少的齿轮币，声浪几乎要掀翻残破的屋顶。
擂台上，两个只穿着破烂短裤、浑身油汗和污垢的壮汉正在殊死搏斗。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能量的光芒，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近身肉搏。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还有偶尔骨头错位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混合着观众的狂呼，构成了一曲残酷的交响乐。
“铁下巴！砸碎他的脑袋！”
“杰克！掏他肋下！对！就这样！”
“见血！我们要见血！”
尚恩带着三人挤到了一个相对靠近边缘、视线尚可的位置。
她双臂抱胸，眉头紧锁，毫不掩饰对这场面的厌恶。
“每次来都觉得受不了，”她低声对符英抱怨，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野蛮，粗鲁，除了发泄毫无意义。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看。”
符英倒是显得比较平静。她对这种纯粹的暴力场面本身兴趣不大，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群上。
她看到人们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看到输掉赌注的人捶胸顿足，看到赢钱的人欣喜若狂，仿佛在这片刻的刺激中，可以暂时忘却生活的艰辛和污浊的空气。
“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难得的宣泄吧。”
她轻声回应尚恩，目光依旧扫视着周围，试图从这些狂热的面孔中读出更多信息。
狄奥尼索斯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他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天蓝色眼眸冷静地注视着擂台，仿佛在观察两个复杂的机械装置。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音量分析着：
“左边那个，‘铁下巴’的，下盘很稳，力量集中在躯干，但左肩习惯性下沉，每次出右拳时左肋都会暴露出至少零点三秒的空档……步伐移动缺乏变化，直线进退，容易被预判。”
“右边‘独眼杰克’，更灵活，擅长闪避和反击，但耐力明显不足，呼吸已经乱了，第三回合如果还不能结束战斗，他的动作变形会非常严重……嗯，这一拳发力角度偏了五度，白白浪费了百分之十五的动能。”
符英听到他的低语，忍不住侧目，略带惊讶地小声说：“你的观察力也太强了吧？这么混乱的场面，还能看得这么细？”
狄奥尼索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用魔力感知去探测无魔者的肌肉运动、发力方式和气血流转，就像在干净的画布上看墨迹一样清晰。他们的每一个瑕疵，在我眼中都无所遁形。”
与另外三人不同，伊莎贝拉看得格外专注。他那双金色的龙瞳紧紧跟随着台上两人的每一个动作，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头轻蹙。
当“铁下巴”一记沉重的摆拳擦着“独眼杰克”的额头划过，引得全场惊呼时，伊莎贝拉甚至不由自主地低喝了一声：“好险！但反击慢了！”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一种找到同类训练场的兴奋，对符英说道：“这种纯粹的、不依赖任何外力加持的肉体搏杀，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圣辉王国骑士团的日子。我们也有一项传统，禁止使用圣光和魔力，仅凭肉身力量和技术进行对抗训练，以此磨砺最基础的战斗本能和意志力。台上那个大个子，‘铁下巴’，虽然技巧粗糙，但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和扎实的根基，很不错。”
符英看着伊莎贝拉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半开玩笑地打趣道：“怎么？看得手痒了？要不要你也上去试试？”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伊莎贝拉竟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擂台上刚刚以一记重拳将对手逼到角落的“铁下巴”，点了点头：“可以试试。那个大个子是个不错的对手。在这种环境下进行纯粹的肉体对抗，或许能让我找回一些久违的感觉。”
就连狄奥尼索斯也在一旁淡淡地附和道：“纯粹的肉体训练确实有其价值。收集不同战斗风格和体质极限的数据，尤其是与本土‘高手’的对决记录，可以作为很好的研究参考资料。”
就在这时，擂台上方的简易照明灯突然扫过他们这个角落。那个站在擂台边缘、穿着花哨皮坎肩、拿着一个喇叭状扩音器的主持人，眼尖地瞥见了尚恩。他显然认识这位反抗军的重要成员，立刻满脸堆笑，隔着人群大声打招呼：“哟！这不是尚恩大姐头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对咱们这粗人的玩意儿感兴趣了？”
尚恩脸上立刻挂上了礼貌却疏远的笑容，应付道：“巴顿先生，带几个朋友过来见识见识。”她试图含糊过去。
但主持人巴顿的目光已经好奇地越过了尚恩，落在了她身后气质迥异的三人身上——符英的镇定，伊莎贝拉的英武，尤其是狄奥尼索斯那与众不同的文雅和……他背后收敛着却依然引人注目的轮廓？
“朋友？”巴顿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全场，带着煽动性的好奇，“看着面生得很啊！不是咱们‘锈带’的人吧？尚恩大姐头的朋友，那肯定不是一般人！怎么样，几位贵客，看咱们这儿的拳赛还入眼吗？有没有兴趣……亲自下场玩两把？让大家也开开眼，看看外面高手的手段？”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符英四人身上，带着好奇、审视和挑衅。
尚恩的脸色微变，低声对符英快速说道：“糟了，这老滑头……他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别理他，我们走。”
然而，伊莎贝拉却上前一步，无视了尚恩的劝阻。他迎着主持人巴顿和全场观众的目光，金色的瞳孔中非但没有怯意，反而燃起了灼热的战意。
他看了一眼擂台上刚刚取得胜利、正在捶打着胸膛咆哮的“铁下巴”，然后对着主持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地穿透了喧嚣：
“好啊。我正想活动一下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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