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保对于尚恩的出面并不意外，只是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默许地从吧台下面拖出一辆低矮、结实，但同样锈迹斑斑的双轮推车。
这推车看起来平时是用来运送酒桶或者沉重零件的，此刻用来装两个醉倒的大男人，倒是正合适。车轮似乎有些变形，转动起来不仅“哐当”作响，还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符英和尚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完全失去意识的伊莎贝拉和狄奥尼索斯搬上推车。伊莎贝拉身材结实，死沉死沉；狄奥尼索斯看着清瘦，但天翼族的体质似乎密度极高，也不轻松。
两人最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被塞在推车上——伊莎贝拉脸朝下趴在几个摞起的空木箱上，银发散乱，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还在跟人拼酒，嘴里偶尔含糊地嘟囔着“再来……”。
狄奥尼索斯则仰面躺着，天蓝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几缕粘在通红的额前和脸颊上，那副象征着理性的眼镜被符英小心地摘下来收好了。
他呼吸粗重，带着浓重的酒气，平日里那份智者的从容荡然无存，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在对抗着身体的极度不适。
符英看着推车上这两位形态各异的“战利品”，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个高贵的龙裔骑士，一个神秘的天空学者，如今像两袋等待处理的工业废料一样被扔在破推车上，这场面实在有些荒谬，甚至带着点悲凉。
“走吧。”尚恩言简意赅，主动拉起了推车的把手。这辆粗糙的铁家伙在凹凸不平的矿渣路面上艰难前行，发出“哐当哐当——吱嘎——”的交响乐，在因他们的离开而重新恢复嘈杂的巷道里格外刺耳，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们的狼狈。
符英走在推车旁，一只手下意识地虚扶着，防止“货物”在剧烈颠簸中滚落，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她们离开了“锈钩酒馆”所在的相对热闹的区域，拐进了更加狭窄、昏暗，甚至有些阴森的巷道。这里的景象让符英心头愈发沉重。
粗大的、包裹着破损隔热层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低矮、简陋的民居外墙上，有些地方还在“嘶嘶”地泄漏着白色的蒸汽或带着异味的烟雾，形成一片片阻碍视线的雾障。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从地面伸出、或直接从民居屋顶穿出的烟囱，它们如同丑陋的脓包，密密麻麻地林立着，源源不断地将各种颜色的浓烟和废气喷吐到这片本已污浊不堪的地下空间中。
空气里混杂着金属锈蚀、刺鼻化学溶剂、硫化物和某种烧灼塑料的恶心气味，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在被细微的针扎。
“看到那些烟囱了吗？”
尚恩的声音在推车噪音中传来，带着冰冷的恨意，“它们连接着地底深处的‘净化区’，那里才是伦姆哈真正的核心，是改革过的尖端自动化工厂。”
符英一愣：“地底工厂？”
“没错。”
尚恩冷笑，“詹特大王和他的‘齿轮贵族’们，把最先进、最干净的生产线都搬到了深深的地底，用魔法和机器自动运转，生产着供给他们享乐和对外交易的珍贵工业品、精密仪器、还有那些该死的战争机械！那里恒温恒湿，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光亮如昼。”
她猛地指向头顶那些不断倾泻着污染物的烟囱，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而这些！这些就是那些工厂的‘排泄口’！所有生产过程中产生的有毒废气、高温废热、工业废料，全都通过这些管道，直接排放到我们这些‘地上区’——他们口中的‘废弃层’、‘贫民窟’！”
符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瞬间明白了。所谓的“工匠之都”伦姆哈，其光鲜的外表和高超的技术，建立在对底层居民系统性、制度化的环境剥削之上。
贵族们享受着技术带来的洁净与高效，而将所有的污染和代价，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了地上的贫民。
“我们在这里，”尚恩的声音如同被碾碎的金属，“呼吸着他们排出的毒气，喝着被他们废料污染的地下水，承受着噪音和震动的折磨，还要日夜不停地为他们处理那些从地底送上来的、他们不屑于亲自处理的‘低端’废料和组装工序！”
“我们用健康和生命，供养着他们的奢华和技术垄断，换来的却只有勉强糊口的合成食物和加速死亡的生存环境！我们是被压榨干净后，就可以随意丢弃的耗材！”
她的控诉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充满了血泪。
符英看着周围那些在污浊空气中麻木行走、或是从窗口投来空洞目光的居民，他们蜡黄的脸色、过早佝偻的身躯、身上那些因长期接触有害物质而产生的皮肤病变，无一不在印证着尚恩的话。
这里不是城市的一部分，这里是伦姆哈繁荣表象下的牺牲区，是专门用来承受发展代价的垃圾场。
推车的噪音在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符英能感觉到那些从黑洞洞的窗口和门缝后面投射出来的目光，不仅仅是冰冷和警惕，更深处是一种被长期折磨后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爆发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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