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英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那家偏僻的诊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皇城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诊所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位收治了罗兰的老年医师正在小心翼翼地更换一瓶吊着的药液，看到符英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脸上满是惊叹与不可思议。
“小姐，您回来了。”医师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您这位朋友……他，他简直是个奇迹！”
符英的心揪了一下，快步走到病床边。罗兰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他上身赤裸，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层层包裹，有些地方还隐隐透出淡红色的血渍。
医师跟在符英身边，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行医多年罕见的感慨：“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生命力如此顽强之人。他受的伤极重，失血过多，内腑震荡，还有几处伤口近乎致命，更别提那诡异的毒素残留……换作常人，哪怕是最强壮的战士，恐怕也早已回归太阳神的怀抱了。”
他指了指旁边木盆里换下来的、染满鲜血和药渍的旧绷带：“可是他的身体，就像……就像一块被圣火淬炼过的钢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拼命地对抗着死亡，顽强地自我修复。真是……不可思议。”
符英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兰那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的脸。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奇迹，这是罗兰常年严苛训练、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所锤炼出的非人意志和体魄，是属于圣骑士的坚韧。
“多谢您，医师。”符英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老医师连连摆手，“只是接下来仍需静养，千万不能移动，能否彻底挺过去，还得看今夜和明后两天。老夫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医师又检查了一下罗兰的脉搏，低声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罗兰那艰难却持续着的呼吸声。
符英拉过一张旧木椅，在病床边轻轻坐下。昏黄的灯光下，罗兰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和脆弱，紧蹙的眉头仿佛锁着无尽的痛苦与责任。与平日那个严苛、强大、甚至有些偏执的圣骑士判若两人。
这份安静和脆弱，反而让符英一直紧绷着、强行压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细微的突破口。她看着他一无所知的脸庞，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混合着巨大的愧疚和迷茫涌上心头。
她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到他缠满绷带的手背，那粗糙的布料下，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
“罗兰……”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握住了他没有被绷带完全覆盖的几根手指，仿佛抓住一根稻草。
“我……”她顿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低声说道，语速很慢，充满了不确定和痛苦，“我杀了她……王太后塞拉菲娜。就在艾莉亚面前……虽然不是故意的，她……她是自己撞上来的……但剑在我手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在寻求一丝确认或安慰，尽管昏迷中的罗兰毫无知觉。
“艾莉亚她……哭得那么伤心……整个世界好像都塌了……”符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看着她们……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可我当时……我只是想阻止她……”
她低下头，另一只手抵住额头，肩膀微微颤抖。
“还有特兰西……”
她继续说着，像是在对罗兰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混乱的思绪，“我们吵翻了……彻底分道扬镳了。他觉得我天真、迂腐……觉得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甚至想去绑架艾莉亚……”
她猛地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握着罗兰的手也更用力了，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能……罗兰，我做不到……我们已经卷入了一场悲剧，不能再制造另一场了……对不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昏迷的罗兰，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是……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艾瑟兰的朝堂上一团乱，他们都在争权夺利，根本没人在乎真相和未来……我……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和迷茫。所有的坚强和冷静在独自面对昏迷的战友时，土崩瓦解。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热度，仿佛那是这片混乱和黑暗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油灯的光芒微微摇曳，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独。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只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和罗兰艰难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织，诉说着无声的沉重与未卜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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