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震动的余波还在耳膜上撞，陆平安立在船头，右手攥着勘界旗的旗杆，指节泛白。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瘸叔的铁钩刮过船板的钝响，还有李半仙盘腿坐下时，粗布裤腿蹭到甲板的窸窣——两人终究是跟上来了。
这艘旧渔船藏在殡仪馆后院十几年，是守墓人传下来的“风水船”，船底刻满镇水纹。平时连发动机都打不着，可今夜沾了海面上飘来的阴气，倒像活过来似的，破浪时比摩托艇还猛。
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烫起来，热度像细针似的扎进皮肉。陆平安摸出最后一块泡泡糖，咬开包装纸，嚼得太阳穴发紧。指尖不知何时渗了血，他混着糖渣往耳钉缝隙里一抹，黏住了金属接缝，那股刺痒才算压下去些。他心里门儿清，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宋家的“引魂印”哪有这么好封？可眼下，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雾太浓。”瘸叔蹲在船中间，铁钩搭在膝盖上，目光锁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布了迷阵，就等我们自己撞进包围圈。”
李半仙在船尾盘着腿，三枚铜钱在掌心来回倒腾，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碎得像风吹过纸钱。突然他手一顿，铜钱“啪”地拍在甲板上，溅起几点海水：“东南偏东！走水脉最浅的地方，那儿是阴眼死角，没人敢在那儿设阵。”
瘸叔点点头，撑着船舷站起来，铁钩往掌心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海里。海水沾到血珠的瞬间，“嗡”地泛开一圈暗红涟漪，浓雾像被无形的手撕开道口子，一条窄窄的水道露出来，直通向远处那座废弃的海上石油平台。
“老东西，倒还留了手。”陆平安瞥了眼瘸叔。
“少废话，抓紧时间。”瘸叔用袖子擦了擦手，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我这身血没多少了，下次可没法给你开路。”
船速又快了几分，浪头拍在船板上，溅得人裤脚发凉。越靠近平台，空气越沉，连风都黏糊糊的，裹着股说不出的腥气。陆平安抬头看天，方才还晴朗的夜空，边缘竟漫开一抹暗红，像被脏布擦过的月亮，正一点点往中心塌——月蚀开始了。
还没靠岸，远处就传来轰鸣声。三艘黑色军舰呈三角摆开，把海域封得严严实实。舰身上缠满阴绿色的符文锁链，海水被锁链压得往下陷，旋出个巨大的灵力漩涡。那是宋家的“阴锁阵”，专克灵体和风水器物，一沾就会被吸走灵气。
另一侧，一艘破飞艇悬在平台上空，外壳贴满黄纸符咒，底部不断掉着燃烧的符火，砸在海面上“嗤嗤”响，烧出一个个冒黑烟的焦洞。飞艇甲板上站着个人，裹着黑斗篷，右脸上的纹路像活虫似的蠕动——是张昊。
“倒真给我们备了全套。”陆平安冷笑一声，把勘界旗插进船头的固定槽。旗面一遇风就展开，上面的星图微微发亮，映出周围能量流动的轨迹。他眯起眼，突然看清了——宋家军舰上的符文节点，竟和飞艇投下的符火，震频完全对得上。
“果然是勾结好的。”他说。
李半仙哼了声，伸手把甲板上的铜钱拢回来：“早看出这俩不是好东西。那羊皮卷上的‘供奉者’名单，又不是画着看的。”
话音刚落，海面突然掀起巨浪。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旗舰上方飘起来，穿深灰中山装，手指轻轻摩挲着枚翡翠扳指的虚影——是宋明琛的投影。
“陆平安。”声音不大，却能穿透整片海域，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耳朵里扎，“你本可以活得更好。”
陆平安没接话，只是嚼着嘴里的泡泡糖，甜味早没了，只剩股蜡味。
“交出风水录，交出那个女鬼。”宋明琛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种施舍般的傲慢，“我能让你当新世界的先驱。不用再躲在殡仪馆画符，而是能掌控生死规则的人。”
“哦？”陆平安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那你每个月初一，躲在老宅里喝处子血的事，要不要也跟大伙儿说说？”
周围瞬间静下来，连浪涛声都像被掐断了。
宋明琛的脸色变了变，却很快压下去，只剩眼底的冷：“你以为我在乎这些？等河伯重铸那天，整个滨海市都是祭品，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她。”
“你说张薇？”陆平安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耳上的铜钱耳钉，热度又上来了些，“你们把她当容器养着，偏偏她认了我这个最穷的师父。你说，这算不算巧？”
宋明琛的眼神骤然变冷：“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刚落，飞艇上的张昊突然举起桃木剑，另一只手抓起噬魂铃摇起来。铃声低沉，带着股让人牙根发酸的震频，直往脑子里钻。
瘸叔猛地站起来，左眼的水晶镜“嗡”地爆发出红光，像道屏障似的挡在三人面前。镜片上原有的裂痕“咔”地一声，又往旁边延伸了寸许。
“想用幻术糊弄人？”瘸叔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在殡仪馆烧了三十年尸，什么恶鬼没见过？”
李半仙也不含糊，抓起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撒，借着海风让铜钱画出道弧线。铜钱落地时正好围成个三角，一股无形的屏障“嗡”地撑开，把那烦人的铃音隔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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