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得人喘不过气。
陆平安只觉得身体还在下坠，可五感却像是被谁调了频——耳边传来七个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全是自己的，语气却各不相同：有少年时怯懦的，有殡仪馆打工时油滑的，还有张薇死那天他嘶吼着发疯的。更离谱的是，眼前张薇的身影一分为七，排成一列站在井壁上，每一个都在用不同的眼神盯着他。
“我操……这谁家VR体验馆翻车了？”他咬牙，舌尖被牙磕破，血腥味混着嘴里残存的泡泡糖甜味炸开。
他猛地一拽右耳，铜钱耳钉早碎了一半，剩下那截被他硬生生扯下来，尖角扎进掌心。
“嘶——”
痛感像根电线，啪地接通了脑子。眼前幻象晃了晃，七张薇缩回一个，井壁上的傀儡丝网也不再蠕动重组，而是凝固成某种经脉图谱的模样，和他手臂上那朵梅花胎记的走向，一模一样。
血从掌心淌下，竟不往下滴，反而顺着纹路往手腕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走。
“搞什么阴间导航系统？”他抹了把血，抬头。
井底到了。
砰！
两人砸进一片金属地板，震得陆平安后槽牙发酸。抬头一看，整个空间像个报废的钟表厂，齿轮层层叠叠咬合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节奏，像在倒计时。
正前方，一面巨大的铜镜嵌在墙上，镜面却不是映人，而是浮着一层油膜似的波纹。
张薇被悬在半空，几根银白丝线缠住她脖子和手腕，吊在镜前。她脸色发青，嘴唇几乎透明，一缕黑气正从她影子里被抽出来，钻进镜面。
而镜子里，正缓缓走出一个人。
穿着他的连帽卫衣，右耳戴着完整铜钱耳钉，可脸上皮肤像拼布，一块深一块浅，眼睛一金一灰，嘴角咧到耳根。
“夜叉陆平安”抬手，指尖射出丝线，直奔他心口。
“我靠！自攻自受是吧？”陆平安一个侧滚，丝线钉进地板，溅起火星。
他扑向张薇，一把抓住她手腕想扯丝线。皮肤相触瞬间，整条胳膊像被高压电贯穿——不是痛，是“熟”。
那感觉，就像宋明琛当年在别墅里给他种傀儡丝时一样，但更狠，更亲。
他猛地抬头，望气术本能触发。视野里，那丝线根本不是外物，而是从他经脉里延伸出去的分支，和镜中那玩意儿的血管，连成一张网。
“所以……这玩意儿是我体内的？”他喉咙发干，“我成精分插座了？”
镜中人咧嘴一笑，声音却是瘸叔和宋明琛的混合体：“你只是……终于接上电源了。”
陆平安二话不说，举起耳钉碎片，对着手臂就是一刀。
血喷出来，没落地，竟在空中凝成七颗血珠，排成北斗形状，滴溜溜转着，把镜中人逼退半步。
就在这瞬间，血珠倒影里闪过一幕——
两个年轻人在雪地里对峙，一个穿中山装，眼尾没疤，另一个背对着镜头，怀里抱着个襁褓。远处，火光冲天。
“草？”陆平安瞳孔一缩，“这剧情怎么越看越像家庭伦理剧？”
镜中人狂笑，扑上来一掌拍散血珠北斗。陆平安被震飞，后背撞上齿轮墙，咔咔几声，几枚小齿轮崩飞。
张薇的影子已被抽走大半，她整个人开始半透明，像信号不良的投影。
“别……”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呐。
“闭嘴！你少演苦情女主！”陆平安爬起来，一把扯开衣领，把墨玉罗盘按在胸口，“给老子转起来啊！”
罗盘纹丝不动。
“不是吧阿sir？这时候掉链子？我上个月还给你擦过灰！”
镜中人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身上就多一块人皮，皮肤下还能看见丝线穿梭，像在缝合一具活尸。
“你不是陆平安。”它狞笑，“你只是容器。宋家的，瘸叔的，李半仙的，我们把你拼出来的。”
“放你娘的螺旋屁！”陆平安怒吼，一拳砸向自己胸口，“老子是陆平安！我妈给我起的名！我大学辅导员点过我的名！我殡仪馆打卡机认过我的脸！”
话音未落，张薇忽然睁眼。
瞳孔不再是淡金，而是青铜色，像古镜生锈。
她挣断最后一根丝线，凌空翻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扑陆平安心口。
“砰！”
罗盘炸开一圈波纹，张薇的身影嵌了进去，和墨玉盘面融为一体。陆平安胸口一烫，镜面骤然亮起，油膜褪去，映出三段画面——
第一幕：婴儿被瘸叔从燃烧的实验舱抱出，襁褓上绣着“L-001”。
第二幕：少年宋明琛跪在暗室，手臂被注射蓝色药剂，皮肤下浮现金色纹路。
第三幕：李半仙一刀剜出自己眼球，血淋淋地塞进某个机械装置，嘴里喊着：“用我的命，换他的生！”
“我……”陆平安喉咙发紧，“我到底是谁？”
镜中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悲鸣，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由傀儡丝编织的骨架，关节处竟是机械义肢的接口。
它仍扑向镜子，想砸碎影像。
陆平安抬手，一掌拍在镜面。
“我记得你！”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瘸叔！你教我认第一个风水局！你骂我蠢！你给我留过一锅没吃完的泡面！你他妈就是我爹！”
镜中瘸叔的虚影抬起手，一道符光射出，正中夜叉体眉心。
“咔啦——”
人皮外壳龟裂，机械关节崩解，整具躯体像被拆散的玩具，轰然塌地，只剩一堆齿轮、断裂的丝线，和半枚铜钱耳钉。
陆平安喘着粗气，低头看胸口。
罗盘静静贴着，张薇的意识似乎沉睡了，但盘面边缘，浮现出一行小字，像是用血写成的：
“双生咒未解，容器仍活。”
他弯腰，从齿轮堆里捡起一片金属残片，上面刻着编号——
L-001
他盯着那串数字，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属片突然发烫，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像是被血激活的密文：
“实验体觉醒倒计时：71:5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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