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水在黎明时分开始褪色。
不是慢慢变清,而是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河底搅动,将墨汁般的黑稀释成暗灰,再变成浑浊的黄。
陈九河站在引魂舟上,看着河水从脚边流过,颜色每浅一分,他手臂上那些锁链纹路的痛感就重一分。
那些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真的有铁链嵌在肉里。
纹路的走向与他背上的守棺印相连,四颗星——现在应该说是四颗被锁链贯穿的星——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金星的锐利、黑星的深邃、红星的炽烈、青星的阴郁,全都被一条细细的黑线串联、压制、禁锢。
林初雪靠坐在船头,双手裹着从衣襟撕下的布条。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但伤口不再溃烂——锁龙链离水后,池水的腐蚀性似乎在减弱。
她脖颈处的眼睛印记闭上了,留下一个淡青色的疤痕,像第三只眼永远沉睡在皮肤下。
江见愁撑着竹篙,引魂舟逆流而上,朝着来时的方向。他的动作很稳,但每撑一篙,蓑衣下就传出“咯吱”的轻响,像是稻草在摩擦。斗笠依然低垂,面具上的两道湿痕已经干涸,留下浅浅的印记。
“你们不能直接回去。”江见愁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锁龙链认主,混沌之卵被封,但‘通道’已经打开了。”
“什么通道?”陈九河问。
“你体内的通道。”江见愁没有回头,“守棺印是门,锁龙链是锁,混沌之卵是囚徒。但现在,囚徒虽然被锁在牢里,牢门却因为你而始终开着一条缝。从今往后,长江里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会感应到那条缝,都会想钻进来,借你的身体降临。”
陈九河心一沉。他确实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个“空间”——不是实体的,而是意识层面的空洞。那里面囚禁着混沌之卵的意识,但空洞的边缘很不稳定,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膜。
“怎么关上?”
“关不上。”江见愁说,“只能加固。你需要找到另外六颗守棺星,点亮它们,用七星的完整力量加固那层膜。但剩下的三颗星...”他顿了顿,“不在常规的封印地。它们散落在长江的‘记忆’里。”
引魂舟驶出一段狭窄河道,前方水面突然开阔。但开阔的江面上,景象极其诡异——
水是倒流的。
不是整条江,只是他们目力所及的这一段。江水违反常理地往上游涌去,浪头逆行,水花向上飞溅。而在倒流的江水中,漂浮着无数影像:破碎的船帆、古老的码头上、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人群、祭祀的篝火、溺亡者苍白的脸...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波光中闪过。
“这是‘江忆’。”江见愁解释,“长江有记忆,记住了它流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命。每当有重大变动——比如混沌之卵被重新封印——这些记忆就会浮现,像是江水在回顾自己的过去。”
他指向水中的一个影像:一个穿着兽皮、手持石斧的巨人站在山巅,脚下是滔天洪水。“那是大禹,第一次封印混沌之卵。那时候还没有锁龙链,他用的是自己的骨头——抽了三根肋骨,炼成了最初的镇物。”
影像变化,变成一座巨大的祭坛,无数人被捆绑着推向江中。“那是商周时期,人们发现封印在减弱,于是用活人祭祀试图加固。但没用,混沌之卵不吃祭品,它吃的是‘存在本身’。”
又一段影像: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坐在江边,面前摊开一卷竹简。“那是东汉的张道陵,他试图用道教法术重新封印,结果被反噬,疯了三百年,最后跳江自尽。他的魂魄成了混沌之卵的第一批‘养分’。”
影像快速闪过,唐宋元明清,无数人尝试,无数人失败。直到民国时期,陈守仁的脸出现在水中——年轻的、还没有被鱼鳞覆盖的脸。他站在江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正是《镇水诀》。
“你曾祖父发现了真相。”江见愁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三姓一体,缺一不可。陈家提供血脉,林家提供容器,江家提供...牺牲。”
“牺牲?”
江见愁终于转过身。他抬起稻草手,慢慢摘下面具。
面具下不是人脸,也不是骷髅,而是一张完全由水流构成的面孔——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的轮廓。水在流动,却始终维持着这张脸的形状,眼眶处是两个深深的漩涡。
“江家人不是活人。”水流构成的脸发出声音,“我们从成为看守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身体是稻草和符咒做的躯壳,魂魄融进江水,成为长江意识的一部分。我们的职责是记录,是引导,也是...最后的防线。”
他指向自己的脸:“如果混沌之卵完全挣脱,我会用这具身体做最后的封印。但那就意味着,长江的这一段意识会彻底消失,这段水域会变成‘死水’,再也不会流动,不会孕育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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