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风带着点怯生生的凉，偷偷钻进敞开的窗户。林溪刚把晒干的荷叶收进铁盒，就闻到股熟悉的香——是桂花，清清淡淡的，像谁在空气里撒了把碎糖。她跑到楼下看，操场边的老桂树不知何时缀满了米黄的花，细碎的瓣子藏在叶隙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成层金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熠发来的消息：“快来食堂后面的桂树，给你摘了枝最香的。”
林溪往食堂跑时，帆布鞋踩过满地桂花，鞋底沾着细碎的黄，像踩着片流动的星河。食堂后的桂树下，江熠正踮着脚够高处的花枝，校服外套的口袋鼓鼓的，露出半截棉布包的角。“别动那枝，”他回头喊，发梢沾着朵桂花，像别了枚小巧的金簪，“这枝有八朵花，凑个‘发发’的彩头。”
他摘下花枝递过来时，指尖沾着点桂花香，混着他身上的皂角味，清得像山涧的泉。林溪把花枝插进玻璃瓶，忽然发现花茎上系着根浅黄的绳，绳尾拴着颗小小的布包，摸起来圆滚滚的，像装着颗糖。“这里面是……”
“桂花糖，”他挠挠头，耳尖在树荫里泛着红，“早上和食堂阿姨学的，把桂花和白糖拌在一起，封在罐子里，过几天就能泡水喝。”布包的布是用他旧衬衫改的，上面还留着颗没拆干净的纽扣，像只圆溜溜的眼睛。
两人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看花瓣往下掉。江熠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两盒桂花糕，米白的糕体上撒着金桂，甜香引得蚂蚁都爬了过来。“老字号买的，”他把一盒往她手里塞，指尖带着点糕粉的白，“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配桂花茶正好。”
桂花糕的糯混着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时，像吞了口秋天的云。林溪咬到第三口时，发现糕里嵌着颗完整的桂花，黄得像颗小太阳。“这是特意做的吗？”她举着糕问，碎屑沾在嘴角，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江熠掏出纸巾帮她擦嘴角，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点凉。“阿姨说这样才叫‘桂花糕’，”他笑着说，从帆布包里掏出本画本，“你看，我把刚才摘花的样子画下来了。”
画本上的他踮着脚够花枝，背景的桂树画得格外仔细，叶隙里的桂花用金粉描过，在纸上闪着细闪。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她，正蹲在地上捡桂花，发间落着朵花，像顶隐形的金冠。“等下把这页撕下来给你，”他说，笔尖在空白处写了行小字，“立秋的香，要和溪溪分着闻才够浓。”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桂花像雨一样落，沾了两人满身。江熠的帆布包上落了片花瓣，林溪伸手去摘时，碰到他包侧的口袋，硬硬的像藏着本书。“是什么？”她拽了拽口袋，布面印着她熟悉的图案——是她去年送给她的《昆虫记》，封面上的甲虫还留着她贴的贴纸。
“一直带在身上，”他把书掏出来，扉页上的字迹已经被翻得有点模糊，“上次看你在图书馆找这本，就想着随时带在身上，万一你想看呢。”书里夹着片去年的桂花，干成了透明的黄，却依然带着淡淡的香。
林溪的心跳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立秋，两人在图书馆整理旧书，他从本线装书里翻出片干桂花，说“留着泡茶”，结果被她夹在笔记本里，成了最特别的书签。原来有些惦记，从秋天到秋天，一直都在。
“给你的立秋礼物，”江熠忽然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枚用桂花木刻的梳子，梳齿间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流淌的水。“跟木工社的学长学了半个月，”他把梳子往她手心里放，指尖有点抖，“桂花木越用越香，梳头发的时候，连风里都是甜的。”
梳子的木柄带着点温润的光，林溪把它凑近鼻尖闻，果然有淡淡的桂香，像把整个秋天的甜都凝在了里面。她忽然发现梳背的角落刻着个极小的“溪”字，藏在花纹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刻了多久？”她举着梳子笑，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梳齿上，投下细碎的影。
“刻坏了三把木头，”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这把最顺，梳起来肯定不卡头发。”
夕阳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江熠背着画本走在前面，林溪抱着桂花枝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落满桂花的地上并排走，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首没写完的诗。
“去做桂花酿吧？”林溪踢着脚边的花瓣，声音被秋风裹得有点软，“我家有个空酒坛，把桂花和米酒泡在一起，冬天喝肯定暖身子。”
“好啊，”江熠笑着点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我去买最好的米酒，再找个大玻璃罐，把我们摘的桂花都装进去，封坛的时候还要系上红绳，像酿一坛甜甜的约定。”
晚风穿过桂树，带来更多的清香，把两人的约定轻轻裹住。林溪知道，这立秋的桂香，这布包里的暖，还有这枚带着体温的木梳，都会像被时光酿过的桂花一样，在岁月里沉淀出越来越醇厚的甜，陪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秋天，走向所有藏在金桂花海里的，关于彼此的明天。
回到宿舍，林溪把桂花枝插在窗台，让香气漫满整个房间。她翻开《我们的故事》，在最新一页贴上桂花的照片，旁边写下：“秋天最香的不是桂花，是他踮脚摘花枝时，眼里藏不住的认真，是木梳齿间流淌的光阴，比任何甜香都动人。”
窗外的月光落在木梳上，把花纹的影子投在纸上，像幅流动的画。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会像这年年绽放的桂花一样，在时光里愈发芬芳，把每个温柔的瞬间，都酿成独一无二的甜，走向一个又一个，被爱填满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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