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到仓库里,孩子们就着昏黄的灯光,狼吞虎咽吃着用我带回的、有点受潮的面粉蒸出来的黑面馒头,喝着能照见人影的菜汤,然后互相处理伤口,小声交流着白天训练的心得时,那股荒谬感又会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酸涩的踏实。
我们是一群被遗弃在河滩上的破船,用最简陋的工具,最笨的办法,修补着自己,对抗着风浪,只想在沉没之前,看到一次日出。
省运会前一个月,营口下了一场冷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不急,但绵密,冰冷,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雨点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沙锤在摇晃。辽河的水声也大了,呜咽变成了低吼。
天没亮,我就醒了。不,是根本没怎么睡着。膝盖像是被浸泡在冰碴子里,又冷又痛,胸腔也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滞重感。我挣扎着起身,拄着手杖挪到门口。外面,天地间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河滩上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泡成了暗红色,泥泞不堪。淤泥坑成了小水洼,渔网湿漉漉地垂着,更显沉重。
李维也起来了,看着外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雨……今天还练吗?”
“练。”我吐出这个字,喉咙干涩发痒,“比赛可不会因为下雨取消。”
三个孩子很快也聚集过来。他们穿着单薄、补丁摞补丁的训练服,在冷雨清晨里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习惯性的、等待指令的平静。
“今天练耐力,练意志力。”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三十公里变速跑。就在这条跑道上。煤块不用管,淤泥坑不用管,渔网……给我钻一百次。”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三个人默默地脱下那勉强还算干爽的旧胶鞋(其实也湿了大半),赤着脚,踩进了冰冷的、泥泞的煤渣跑道。
雨水很快把他们浇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瘦削却已有清晰肌肉线条的身形。赤脚踩在冰冷的煤渣和雨水中,每一步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粗糙的摩擦。但他们跑起来了。
起初,脚步还有些滞涩,呼吸在冷雨中喷出白气。渐渐地,身体跑热了,但寒冷从脚底、从皮肤,不断向内侵蚀。雨水迷住眼睛,他们就甩甩头。泥水溅进嘴里,他们就吐掉。煤块刮伤了脚底板,他们踉跄一下,稳住,继续。
我拄着手杖,站在仓库门口能勉强遮雨的地方,看着他们。雨水也打湿了我的裤脚和肩膀,冰冷。但我没动。李维几次想给我拿件衣服,被我摇头拒绝。
三十公里,在这样一条“特制”的跑道上,在冰冷的秋雨里。
他们的速度时快时慢,按照我要求的变速。快的时候,像三支射出的、不顾一切的箭,泥水在身后飞溅成扇面。慢的时候,脚步沉重,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在雨幕中拉扯出白茫茫的雾气。但他们始终在跑,一圈,又一圈。
跑到第十五公里左右,赵小雨的脚被一块尖锐的煤块划破了,鲜血混着泥水,在她身后留下淡淡的红痕。她只是皱了皱眉,脚步节奏乱了一瞬,立刻调整回来,甚至更快了些。
跑到第二十公里,王海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脸色白得吓人,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甚至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找回那个“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
杨小山一直沉默地跑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最大,也最稳,但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眼神有些发直,那是体力接近极限,仅凭本能和意志在支撑的标志。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些。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仓库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在雨幕中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照着跑道上三个孤独挣扎的身影。脚步声、喘息声、雨声、辽河的水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悲壮而又奇特的韵律。
李维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最后一圈。
我嘶声喊道:“最后一圈!当它是省运会决赛!当陈明、刘浩就在你们前面!当你们身后是营口的辽河,是西风口的风,是你们这十几年受的所有穷、所有白眼!冲过去!碾碎他们!冲啊——!!!”
我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三个孩子麻木的神经。
杨小山的眼睛猛地聚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骤然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他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每一步都踏得泥水四溅,蛮横地撕裂雨幕!
赵小雨紧紧跟上,她不再看脚下的煤块和泥泞,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杨小山模糊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脚上的伤口在剧烈蹬踏中再次崩裂,但她毫无所觉,只是拼命摆动双臂,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榨取出来。
王海落在最后,他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没有盲目加速,而是努力调整着自己凌乱的呼吸和步伐,一点点,一点点地,在泥泞中稳住节奏,然后,在最后一个弯道,在钻过湿漉漉的渔网时,他猛地一个发力,竟然后来居上,超过了赵小雨,紧紧咬住了杨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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