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们在仓库里待到天亮。
我拄着从家里带来的旧手杖，忍着膝盖的刺痛，一步一步丈量仓库的尺寸。李维拿着本子记录，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这里放力量区，需要杠铃架、卧推椅、深蹲架。”
“这里放放松区，垫子，泡沫轴，按摩床。”
“这里，靠墙，做荣誉墙。不挂金牌，不挂奖杯，挂每个孩子的照片，他们的成绩，他们的故事。”
“这里，角落里，隔出一个小房间，做医疗室。不用大，但要干净，要有冰柜，有急救箱。”
“这里，入口处，放一张长桌，上面放一个本子，让每个进来的孩子签下自己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让他们知道，从这一天起，他们的人生，有了一个新的起点。”
我说，她记。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开始嘶哑，呼吸急促。系统在视网膜上闪烁：
【警告：体温过低，建议停止活动】
【警告：心率异常升高，建议立即休息】
【当前生命能量消耗：0.05%（持续中）】
我无视了警告。
天快亮时，我们走到院子里。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辽河上升起薄雾，对岸的码头隐约可见。火车又驶过一列，这次是客车，车窗亮着灯，像一串移动的星星。
“宏伟，”李维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倒下了，明月和明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给云层镀上金边，然后漫过辽河，漫过铁轨，漫过荒草，最后漫进院子，落在我脚下。
“如果我真的倒下了，”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们会知道，她们的爸爸，在生命的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可她们还小……”
“她们不小了。”我摇头，“明月十岁，明日八岁，已经懂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这三年来，她们看着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看着陈明那些人假惺惺地来‘探望’，看着周围的人从同情到冷漠。她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懂事。”
我顿了顿：“而且，我不会那么容易倒下。系统说，我还有90%的生命能量。如果省着用，能活十年。十年，足够我做很多事。”
“包括复仇？”
“包括复仇，包括重建，包括看着明月和明日长大。”我转身，面向东方，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我脸上，“李维，你相信吗？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变好。很慢，很痛，但确实在变好。那些死去的肌肉纤维，在一点点苏醒。那些断裂的神经，在重新连接。系统说，这是‘生命能量’的作用，它在修复我，哪怕以消耗自身为代价。”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声音里有种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但如果你怕，你现在可以退出。带着明月明日离开营口，去南方，去一个陈明找不到的地方。我剩下的钱，够你们……”
“邵宏伟！”李维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晨风中尖锐得像哨子，“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愣住。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晨光里，她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鬓角有几根白发，但眼睛里有火在烧。
“我嫁给你二十二年，跟你从出租屋到奥运村，从金牌到昏迷。我见过你最高的时候，也见过你最低的时候。现在我告诉你，”她一字一句，“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要做什么，我陪你。明月明日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要活一起活，要死……”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但很真实。
“好。”我说，“要活一起活。”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辽河上的雾气散去，露出浑黄的河水。码头上，早班的工人开始忙碌，起重机缓缓转动，货轮的汽笛声在河面上回荡。营口醒了，这座辽河入海口的城市，在晨光中舒展筋骨，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缓缓睁开眼。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
“下周三，田教练来之前，”我说，“我们得把这里打扫出来。至少，要有个能坐的地方。”
“嗯。”李维点头，擦掉眼角的泪，“我去联系清洁公司，今天就开始。水电气的人我也催催，加钱，让他们快点。”
“钱……”
“先用家里的积蓄。”李维说，“你的退役金，还有我这几年攒的，有十万。撑一个月，够了。”
十万。对曾经的我们来说，只是一块手表的钱。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全部。
“委屈你了。”我说。
“不委屈。”她摇头，“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醒了，我们要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们要做一件对的事。这就够了。”
那天上午，清洁公司的人来了。三辆卡车，十几个工人，带着高压水枪、扫帚、铁锹。李维指挥，我拄着手杖在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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