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台上,金碧辉煌,熏香袅袅。楚怀王高踞于丹陛之上的蟠龙宝座,脸上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慵懒,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秦楚联姻”美事的憧憬。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远非和谐。以令尹昭雎、三闾大夫屈原为首的忠直之臣,面色凝重,眉宇间笼罩着深深的忧虑;而上官大夫靳尚等一干亲秦派佞臣,则难掩得意之色,仿佛已看到秦楚结盟后,楚国将称霸中原、自己也将加官进爵的美好前景。
苏秦与屈原并肩立于殿中,两人虽衣着、气质迥异——苏秦布衣素袍,却身负六国相印,气度沉凝,目光锐利如鹰隼;屈原身着楚国高冠博带,面容清癯,眼神中饱含对家国的赤诚与悲愤——但此刻,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凛然正气,却浑然一体。
苏秦率先开口,他没有迂回客套,而是单刀直入,声音洪亮,字字如锤,直击楚怀王那颗被美色和谗言迷惑的心:“外臣苏秦,敢问大王!可还记得数年前武关之会,张仪是如何以六百里商於之地为饵,欺瞒大王,致使大王受辱于秦,楚国损兵折将,国威大损之旧事乎?!”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楚怀王脸上的慵懒和憧憬瞬间僵住,武关之耻,张仪之诈,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楚和最难堪的伤疤!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宝座的扶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秦不给楚怀王喘息之机,步步紧逼,言辞愈发激烈:“秦者,虎狼之国也!贪戾无信,唯利是图!商鞅变法以来,东出函谷,蚕食诸侯,何曾有过信义可言?今日许以联姻,示之以好,焉知非是张仪故技重施,缓兵之计?待其稳住齐、魏,或击破三晋之一,下一个兵锋所向,必是楚国!届时,大王纵有秦女在侧,可能挡秦国虎狼之师乎?!”
靳尚见势不妙,急忙出列打断:“武安君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也!秦国新君即位,意在与天下修好,诚意拳拳!且联姻乃两国结盟之固,岂可与张仪诈术相提并论?武安君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诚意?”屈原再也按捺不住,他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哭腔,指向殿外南方,“大王!我楚国带甲百万,地方五千里,本可雄踞南方,与秦、齐鼎足而三!何须仰人鼻息,与虎谋皮?今日若背弃合纵,与秦联姻,他日秦军出武关,下汉水,我郢都岂非门户洞开?届时,我楚国宗庙倾覆,社稷危殆,大王将有何面目见先王于九泉之下?!臣每思及此,痛彻心扉!” 说到动情处,屈原已是泪洒衣襟,其声悲切,闻者无不动容。
苏秦接过屈原的话头,逻辑清晰地剖析利害:“大王明鉴!合纵之策,乃六国共抗暴秦之唯一生路!楚国地处南翼,若与我等同心,则秦人不敢南下牧马。若楚国自毁长城,与秦媾和,则合纵之势崩解,秦人无后顾之忧,必全力东进!届时,赵、魏、韩首当其冲,若三晋不保,楚国独木难支,岂能久存?唇亡齿寒之理,大王岂能不明?!今日之联姻,非为结好,实为自掘坟墓也!”
苏秦的慷慨陈词,结合屈原声泪俱下的痛切直谏,如同冰水浇头,又似警钟长鸣,让沉醉于联姻美梦中的楚怀王激灵灵连打数个寒颤。张仪欺楚的惨痛记忆被血淋淋地揭开,背弃合纵后可能面临的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可怕前景被清晰地描绘出来,这些都深深刺痛了他那颗本就敏感、懦弱而又缺乏远见的心。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支持昭雎、屈原的大臣们面露期待,紧握玉笏,希望大王能幡然醒悟;而靳尚等亲秦派则脸色煞白,紧张地注视着楚怀王表情的细微变化,如同等待最终的审判。虽南后郑袖并未在场,但她那无形的、足以影响楚王决策的影响力,仿佛幽灵般萦绕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楚怀王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看看苏秦那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目光,时而瞥见屈原那悲愤交加、几乎要泣血的神情,时而又想到靳尚和郑袖在他耳边描绘的“秦楚联姻、共霸天下”的美好蓝图,以及那画卷上秦女绝色倾城、我见犹怜的姿容。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理智与欲望,恐惧与贪婪,在他胸中剧烈地搏斗着。
一方面,对秦国背信弃义的深刻恐惧,对楚国可能陷入孤立无援处境的担忧,暂时占据了上风;另一方面,对美色的贪恋,对“不战而屈人之兵”、通过与强秦联姻获取虚幻安全感的幻想,以及对苏秦这个“外人”如此强势干涉楚国内政的本能反感和君王自尊心受挫的恼怒,也在暗中滋生、蔓延。
沉默了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楚怀王终于长长地、带着极度不甘、疲惫和一丝解脱般地叹了口气,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虚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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