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在武安君府的飞檐翘角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呜咽。苏秦躺在床上,双目却毫无睡意,《苏子·谋虑篇》中关于“势”与“变”的思辨如同蛛网,缠绕在他的心头。“势”可造,“变”难测,二者相生相克,决定着天下的格局与走向。白日里处理的各国纷杂情报,此刻也与这些抽象的思辨交织在一起,令他心绪难平。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信步走向府中最高的观星台。石阶冰凉,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无需回头,他也知道,一道清冷的身影正如影随形般悄然跟在身后,那是姬雪。多年来,这已成了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观星台高耸,仿佛要刺入苍穹。踏上平台的一刻,视野豁然开朗,喧嚣的尘世被隔绝在下,只剩下头顶那片无垠的夜空。夜空如洗,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如同无数颗碎钻被随意却又遵循着某种古老法则地镶嵌其上,静谧中蕴含着令人敬畏的磅礴力量。
苏秦负手而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并非专职的星官,对星象之学也仅止于典籍记载和为纵横术服务的粗浅了解。然而,身处权力巅峰多年,历经宦海沉浮,再加上亲身经历了姬雪那不合常理的秘术、阴煞宗诡异莫测的刺杀,他已无法再像年轻时那般,对“天命”、“气运”之说嗤之以鼻。这冥冥之中,或许真有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在悄然运作。
他仰起头,目光掠过浩瀚的星海,试图从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蕴含无穷奥秘的星图中,寻找一丝关乎天下未来的启示。几乎是本能地,他的目光投向了西方,那片属于强秦的星域分野。
凝神细观,苏秦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只见那片星域之中,代表秦国国运的主星(或可理解为秦国分野的帝星象征)光芒虽不似鼎盛时期那般炽烈刺目,显得略有收敛,却异常稳定而坚韧,固守其位,没有丝毫摇曳欲灭的迹象。更令人心惊的是,主星周围,有几颗将星(或暗指白起、王翦等新兴将领)正闪烁着锐利如兵锋的寒光,这几颗星彼此呼应,隐隐形成拱卫之势,森严如军阵。这星图明白无误地预示着:秦国虽经历合纵联军的重击,国力受挫,但其根基未动,法度犹存,军心士气并未涣散,反而可能在这种压力下,孕育着更为可怕的反扑力量。
然而,真正让苏秦感到脊背发凉的,并非这清晰的星象。而是在那秦星稳定光芒的边缘,他凭借一种日益敏锐的、超越视觉的感知,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那是一道若有若无的暗红色气流,如同活物般,在星域旁萦绕、蠕动,甚至试图侵蚀那稳定的星光。它不带星辰的清辉,反而充满了不祥、混乱与暴戾的气息。
“那是…”苏秦眉头紧锁,抬手指向那片让他极不舒服的区域,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一直静立在他侧后方的姬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她清冷如玉的眸子在星光照耀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她的修为远胜苏秦,灵觉感知更为清晰透彻。
“煞气。”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玉盘,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格外清晰。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其特质,“而且…并非天地自然生成的凶煞之气,其中带有人为凝聚、炼化的痕迹。其性阴冷污浊,与当日在山谷中袭击我们的阴煞宗力量,同源而出。但眼前这股…更为庞大、更为精纯,也更为隐蔽。它似乎…并非简单地附着,而是在尝试与秦国那勃发的国运…相互纠缠。”
苏秦心中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击中。阴煞宗!这个如同鬼魅般的神秘邪恶宗门,其触手竟然已经探及,甚至试图缠绕上秦国这架战争机器的国运?是他们主动依附秦国,企图借助这世间最浓烈的战争与死亡来汲取煞气,以供修炼?还是秦国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不惜饮鸩止渴,暗中与这些方外邪魔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极其可怕的现实:他未来要面对的敌人,将不仅仅是战场上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秦军锐士,还可能包括这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与权力幕布之后、掌握着诡异莫测力量的修行者!这已非凡俗战争的范畴,未来的斗争,将更加凶险和不可预测。
带着这份沉重,苏秦再次将目光投向代表崤山以东六国的星域。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冰凉。那片原本因合纵之势而短暂凝聚、曾绽放出团结光辉的星域,此刻光芒散乱迷离,如同破碎的琉璃。各国分野之星光芒强弱不一,彼此之间不仅毫无呼应,反而隐隐排斥,星光相互侵扰、碰撞,清晰地映照出合纵联盟分崩离析后,各国再次陷入尔虞我诈、相互猜忌甚至彼此攻伐的混乱态势。短暂的团结假象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今夜窥探天机,所见之气运异动,虽未能直接给出破解当下困局的具体策略,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前路的狰狞。苏秦站在高高的观星台,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要坚持的道路,是何等艰难。他要对抗的,是一个国力根基深厚、军力强悍无匹,且极可能已与神秘邪恶力量勾结的庞然大物——秦国;而他所要依仗(或者说争取)的,却是一群各怀鬼胎、难以真正齐心、随时可能从内部瓦解的“盟友”。
星空依旧浩瀚沉默,但苏秦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不见底的陷阱,危机四伏,杀机暗藏。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星空收回,变得愈发深邃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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