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潜入,苏砚没有再选择隐藏。
她像一个迟到的访客,坦然地推开了地下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她径直走向那架蒙着厚厚灰尘的旧钢琴,掀开琴盖,冰冷潮湿的琴键上仿佛凝结着过往所有被囚禁者的眼泪。
她坐下,指尖轻触琴键。
那段熟悉的、带着特殊停顿的变奏曲,在空旷而死寂的地下室里缓缓流淌。
这一次,琴声不再是试探,而是宣告。
每弹完一遍,她就停下来,用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轻声说:“你是林小雨,你妈妈给你起的名字。”
这句话,源自她从那本烧焦的琴谱夹层中,用专业技术复原出来的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名字的部分只剩下残缺的笔画,但“林”和“雨”两个字,清晰可辨。
一遍,又一遍。
琴声与呼唤交织,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试图从时间的深渊里,唤回一个迷失的灵魂。
当她弹奏到第七遍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被琴声掩盖的脚步声。
那声音像是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带着犹豫与恐惧。
苏砚停下弹奏,缓缓转身。
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她的头发枯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神涣散得像蒙上了一层灰雾。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铜钥匙。
苏棠从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
她没有靠近,只是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支粉色的六角铅笔——与她当年在“白塔”被苏砚救出时,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一模一样。
女孩的目光被那支铅笔吸引,涣散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铅笔。
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唤醒了她某些深埋的记忆。
她缓缓转身,走向布满污渍的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第一个字。
“怕。”
苏棠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冷的手,用同样的铅笔,在那个字的旁边,写下了三个字。
“但我在。”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用哭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他们让我忘记……可我梦见了蝴蝶。”
苏砚走上前,将那个钛合金的蝴蝶挂坠放在她冰冷的掌心。
“现在,”她轻声说,“它带你回家。”
撤离的过程异常顺利。
裴溯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车辆在预定地点接应,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普通的夜间救援。
车内,恢复了名字的林小雨蜷缩在苏棠的怀里,攥着那支粉色铅笔,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裴溯的加密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迫:“刘明远的住所刚刚有一次短暂的信号活动,IP地址绑定了一台非常老旧的打印机设备,只有几秒钟,然后就消失了。”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
刘明远死了,谁会去启动他的设备?
她立刻让司机掉头,返回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奇异的墨水加热后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台被她当作古董摆设的传真机,竟然在自动运行。
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机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张纸正被缓缓地吐出。
苏砚一个箭步冲过去,在纸张完全落地的瞬间抓住了它。
那是一份完整的名单,标题是“白塔项目幸存者状态更新”。
SY01:林眠(状态:稳定/受监控)
SY02:周远(状态:稳定/受监控)
SY03:苏棠(状态:脱离/高风险)
SY04:林小雨(状态:遗失/待回收)
SY05:(空白)
SY06:(空白)
SY07:刘明远(状态:已回收)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状态,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苏砚的心上。
“已回收”三个字,让她背后窜起一股寒意。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名单最下方,那一行新增的手写字,笔迹潦草而疯狂,仿佛带着某种兴奋的颤抖:
“SY08 正在孵化。”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天边,晨光已经刺破了云层,一线金光洒了进来,正好落在她办公桌的那个蝴蝶挂坠上。
钛合金的蝶翼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斑,落在她刚刚合上的案卷封面上,像一只被惊醒后,缓缓睁开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盯着那张从传真机里吐出的,尚有余温的纸。
苏砚将那张纸平铺于冰冷的物证台上,戴上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地推至显微镜下。
高倍镜视野中,那行字迹“SY08 正在孵化”的边缘,呈现出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弱晕染。
这不是普通的书写,而是笔尖在纸上停留过久,墨水纤维浸润的结果。
一个签名,一个代号,却藏着书写者一瞬间的犹豫或恐惧,情绪的波澜被纸张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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