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下,附着苏棠的一行文字:“姐姐说,这次烧的不是蝴蝶,是枷锁。”
裴溯看着那幅画,眼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收起手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信息,而是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未知。
邮件正文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附件。
裴溯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
打开后,首页是一行烫金的宋体大字,庄重而肃穆。
那不是判决书,也不是传票,而是一份官方函件。
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个地点,一个日期,以及他的名字。
地点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特别法庭。
时间是下周一,上午九点整。
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在晨光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吐着所有心怀鬼胎或渴求正义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由期待和恐惧混合而成的胶质,黏稠而沉重。
特别庭内,旁听席早已座无虚席,媒体的长枪短炮被挡在门外,只允许寥寥几家官媒的文字记者入场。
这里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对这庄严的亵渎。
审判长敲响法槌,那清脆的三声,仿佛是为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审判拉开的序幕。
当裴溯走上代理人席位时,庭内响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精英与胜利的昂贵西装,而是披上了一件边缘已微微泛黄的旧式检察官袍。
袍子的肩线有些宽,样式也略显过时,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法庭融为一体的肃穆感。
那是他七年前第一次站上法庭时穿的战衣,也是他脱下的最后一件。
他没有看辩方律师席上那两位面色铁青的业界前辈,也没有理会被告席上林昭和康临川投来的怨毒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块镌刻着国徽的背景墙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追求一场法律意义上的胜诉。我是为了让三十个被简化为‘SY’代号的人,重新拥有他们生而被赋予的名字。”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繁复的法律条文引用。
这句开场白像一记沉重的闷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被告席上的林昭,那个永远维持着优雅与掌控感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细微的裂痕,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传第一位证人,苏棠。”
苏棠从旁听席的第一排站起,走向证人席。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像一朵被雨水洗刷过的栀子花。
她没有带任何讲稿或文件,只是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画筒。
在法警的帮助下,她将三幅画依次展开,用磁吸固定在证人席旁的展示板上。
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被那三幅画攫住了。
第一幅画,色调温暖明亮。
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奔跑,其中一个将手里的蒲公英吹向另一个,漫天的白色绒毛像一场小小的雪。
她们的笑容,纯粹得能刺痛人的眼睛。
第二幅画,风格陡然剧变。
画面是一面斑驳的墙壁,墙上用黑色、蓝色、紫色的蜡笔涂满了数不清的蝴蝶。
那些蝴蝶没有一只是完整的,翅膀破碎,姿态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和挣扎,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疯狂。
第三幅画,构图简单却极具冲击力。
背景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画面中央,两只手,一只纤细,一只略显成熟,各自握着半只被撕裂的蝴蝶翅膀。
而在那断裂的缝隙之间,一道刺目的白光迸射出来,仿佛黎明,又仿佛是更深的深渊。
苏棠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直视审判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他们,‘茧’计划的执行者,告诉我,我的存在,是为了成为第一幅画里的另一个人——我的姐姐。他们用药物,用催眠,用无数个日夜的心理暗示,试图将我变成她的备份。第二幅画,是我在被囚禁的房间里画的,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他们说,只要我放弃抵抗,就能获得新生。可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扫过被告席上的林昭,“人不是储存在硬盘里的备份文件!不能被轻易删除,也永远无法被覆写!”
她伸出手指,指向第三幅画。
“这就是我们的答案。我和姐姐,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即使被强行撕裂,我们也会在裂缝里,自己寻找光明。我存在的意义,不是成为她,而是和她站在一起。”
全场死寂。
这三幅画,这段话,比任何一份长达百页的卷宗都更有力。
它将冰冷的“非法人体实验”案件,还原成了一个关于“人”本身被剥夺、被扭曲、被抗争的血淋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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