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天气依然闷热，但清晨的风已经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夏末的凉意。
方婉凝很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光，心里一片平静。没有往年那种尖锐的疼痛和窒息般的愧疚，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淡淡哀伤的怀念。
她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还在沉睡，天边泛起鱼肚白。她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想起叶黎川曾经说过的话：“婉凝，你看，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新的。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他总是这样，用最温和的方式，说着最通透的道理。
早餐桌上很安静。慕景渊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边吃早餐边看手机或平板，只是专注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她。
“紧张吗？”他忽然问，声音低沉。
方婉凝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想让他听听。”
慕景渊没有再说话，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饭后，方婉凝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浅灰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她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苍白却平静的脸。慕景渊从书房拿出两把吉他，装进琴盒。
出门前，方婉凝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依旧瘦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那种不再是燃烧的、而是沉静的、像深潭水面反射月光的光。
“走吧。”慕景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琴盒，目光落在她身上。
墓园在城郊，开车需要一个小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方婉凝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高楼，街道，树木，行人。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离开市区这么远。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指间那枚铂金婚戒，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她想起刚戴上这枚戒指时的抗拒和痛苦，想起后来在医院里无数次想要摘下来却又最终留下的挣扎，想起现在……它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道愈合后的伤疤，不完美，但真实。
“到了。”慕景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缓缓驶入墓园。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墓碑整齐排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慕景渊停好车，取下琴盒。方婉凝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夏末的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她慢慢跟在慕景渊身后，沿着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她的腿还是有些软，走得很慢，但很稳。
叶黎川的墓碑在园子的深处，周围种着几棵松树。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墓碑前很干净，显然已经有人来打扫过。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放在墓前，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方婉凝知道，那是叶家人提前来过了。
慕景渊放下琴盒，从里面取出两把吉他，将其中一把递给方婉凝。然后，他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下——不是恭敬地站立，而是像来看望老朋友一样，随意地坐下。
方婉凝在他身边坐下，将吉他抱在怀里。琴身沉甸甸的，带着木质的温润。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墓碑上那张温和带笑的照片。
“小川，”慕景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们来看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方婉凝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压下去。
“带了吉他。”慕景渊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聊天，“婉凝学会了一首歌，想弹给你听。”
方婉凝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晨风轻柔，树叶沙沙，远处的鸟鸣清脆。这是她第一次在户外弹吉他，第一次在除了慕景渊之外的人面前弹——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这些天练习了无数遍的旋律。然后，手指拨动了琴弦。
《乌兰巴托的夜》。
前奏响起，音符在寂静的墓园里流淌。她的手指还有些颤抖，转换还不够流畅，但这一次，她弹得很投入，很用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在回忆，在完成一个迟到太久的承诺。
慕景渊静静地听着，没有拿出自己的吉他合奏，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墓碑的照片上，眼神深邃而平静。
当方婉凝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晨风中渐渐消散时，墓园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她放下吉他，抬起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叶黎川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睛里仿佛有光。
“黎川，”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弹完了。弹得不好，但……我弹完了。”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不再是那种崩溃的、淹没一切的悲伤，而是清澈的、带着释然的眼泪。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她继续说，声音哽咽，却清晰，“也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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