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个周末,暑气正盛。阳光房里的薄荷长势喜人,嫩绿的枝条已经探出了花盆边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方婉凝学会了定期采摘顶端的嫩叶,晒干后存进玻璃罐里。陈书仪上次来时教她怎么用薄荷叶泡茶——只需几片新鲜或晒干的叶子,热水一冲,清香便弥漫开来。
“清心安神,对恢复有好处。”陈书仪说这话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婉婉,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方婉凝确实感觉自己比一个月前好了些。虽然走路依然慢,依然需要时常停下休息,虽然手指的精细动作还远远谈不上灵活,但至少,每天早晨醒来时,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被巨石压着的疲惫感减轻了。她开始能连续做半小时的康复训练而不至于虚脱,开始能在阳光下看一会儿书而不头痛,开始能——勉强地——弹完一首简单的歌。
周五晚上,慕景渊回家比平时稍晚。他进门时,手里除了惯常的公文包,还提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知名书店的Logo。
“给你的。”他将纸袋递给正在阳光房给薄荷修剪枯叶的方婉凝。
方婉凝有些诧异地接过,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本装帧精美的绘本,还有两本关于儿童心理和教育的书。最上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慕景渊工整的字迹:“云岭乡图书室备选书目,请协助初筛。优先考虑:1.适龄性 2.趣味性 3.启发性。”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脱去外套、松了领带的慕景渊:“这是……”
“之前你说可以帮忙整理资料。”慕景渊走到料理台边倒水,声音平静,“这些是出版社提供的样书和推荐书目。文汐筛选过一遍,但最终选哪些,需要再斟酌。”
文汐筛选过的。方婉凝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但很快松开。她翻看着那些书,绘本色彩鲜艳,故事温暖;教育类的书籍深入浅出,配有大量插图。都是很好的书。
“我……不太懂这些。”她有些犹豫,“我只会画画,不太懂教育……”
“你曾经是孩子。”慕景渊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受过良好的教育,读过很多书。你有审美,能分辨好坏。这就够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她的意见本就重要,本就值得被听取。
方婉凝的手指轻轻抚过绘本光洁的封面。那是一本关于友谊和勇气的故事,画风温暖细腻。她翻开扉页,作者寄语写着:“给所有在成长中寻找光芒的孩子。”
“需要什么时候给你?”她问。
“不急。下周内都可以。”慕景渊喝了口水,“你先看,有特别喜欢的或者觉得不适合的,标注出来。最后我们一起定。”
我们一起定。
方婉凝合上书,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周末,除了固定的康复训练和吉他练习,方婉凝多了一项新任务:看书。她坐在阳光房的藤椅里,膝上摊开一本绘本,旁边放着便签纸和笔。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暖洋洋的,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
她看得很慢,很认真。不仅是看故事,也在看画面,看文字是否适合那个年龄的孩子理解,看价值观是否积极。偶尔,她会停下来,在便签上写几个字:“画面精美,但故事稍复杂,建议8岁以上。”“关于分享的主题很好,适合低龄。”“这本有拼音,适合刚识字的孩子。”
做这些的时候,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有用”的踏实感。她不是在被动地接受照顾和治疗,她也在付出,也在参与,也在为一个遥远的、素未谋面的地方贡献一点微小的力量。
周日下午,慕景渊在书房处理工作。方婉凝看完最后一本绘本,在便签上写下评注,然后将所有书整理好,抱起那一摞,慢慢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里面传来慕景渊低沉的声音,显然是在打电话。
“……嗯,数据我看到了。远程会诊系统的稳定性还需要测试……对,带宽是个问题……文汐那边联系了通讯公司?好,有方案了发给我……”
是云岭乡项目的事。方婉凝站在门外,抱着书的手臂微微发酸。她应该离开,等会儿再来。但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慕景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的情况在好转……嗯,可以适当参与一些简单的工作……对,就是图书室选书的事……她喜欢这些。”
他在说她。语气平静,客观,像在汇报病人的康复进展。
方婉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轻轻咬住下唇,正准备转身离开,慕景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是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语气里多了些温度:
“不,不是‘帮忙’。是她的意见很重要。她比我们更懂什么能打动孩子。”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手臂的酸麻似乎瞬间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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