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漫长如年。
前方猛地一空！
令人窒息的扭曲感和信息轰炸骤然减弱。三人踉跄着扑出，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
耳边不再是疯狂的呓语和色彩流动的噪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低沉的、仿佛巨型机械休眠时的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集市的、充满警惕的稀疏人声。
他们冲出来了。
墨衡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珍贵——这是“正常”空气的味道。他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布满锈迹和管道痕迹的金属天花板，以及从高处通风口滤下的、相对稳定的冷光。
这里似乎是某个大型废弃机械的内部维修通道，远离了刚才那个疯狂的集市。
阿火挣扎着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第一时间检查自己和墨衡的状况，看到墨衡肩头的伤口在之前的狂奔和冲击中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简陋的包扎。
白丑是唯一还站着的。他背对着他们，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也在剧烈喘息。他那身破烂的华丽礼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直起身，回过头。
他脸上那标志性的、诡异夸张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震撼。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墨衡怀中那块已经恢复平静、但刻痕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几分的石板上，眼神复杂。
“呵……呵呵……” 他低笑起来，笑声干涩，“‘不该被凡人窥见的东西’……考古学家先生，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他走到墨衡面前，蹲下身，苍白的手指似乎想触碰石板，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那是什么？哪位‘旧神’的墓碑？还是……战报？”
墨衡紧紧抱着石板，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阿火也挪动了一下位置，隐隐挡在墨衡身前。
白丑挑了挑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放松，两位救命恩人。我白丑虽然疯，但还知道好歹。刚才要不是你这块‘板砖’发威，我们三个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那疯狂戏目里永恒跑龙套的了。” 他顿了顿，眼中好奇的光芒更盛，“我只是好奇……纯粹的好奇。能跟‘那种东西’（他指了指他们逃出来的方向）硬碰硬还不落下风的‘余烬’，我流浪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很烫手吧？不仅仅是拿着烫手。”
他意有所指。
墨衡知道瞒不过这个敏锐又诡异的家伙。他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它记录了一场战斗……发生在很久以前，超出我们理解的……存在之间的战斗。”
“神明之战。” 白丑替他说了出来，语气肯定，没有丝毫怀疑，“我感觉到了一点‘味道’，和我身上这点用来耍把戏的力量，有点类似，但又……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墨衡点了点头，回想起那红袍神人斩落的剑光，依旧心有余悸。
“有意思……” 白丑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看来废土上关于‘旧纪元神战’导致世界毁灭的传说，未必全是空穴来风。而我们这些在垃圾堆里捡到他们一点指甲碎屑（指余烬）就沾沾自喜的家伙，还真是……渺小得可笑。”
他的话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通道远处传来隐隐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和模糊的人语，似乎是其他幸存者或探索队的声音。
“这里不算绝对安全，但比那边强。” 白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们有什么打算？两位看起来不像是常年在集市厮混的人。”
墨衡和阿火对视一眼。墨衡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石板，并消化刚才的所见所闻。阿火则似乎只是想生存下去，或许还要寻找他的族人。
“我们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整理一下。” 墨衡谨慎地说。
白丑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尤其是墨衡肩头的伤和阿火眼中尚未褪去的野性与警惕，忽然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略带戏谑的笑容，只是这次没那么夸张。
“看来我们暂时是同一条破船上的难民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我知道附近有个还算隐蔽的‘窝’，以前发现的，没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安静，暂时没被那些贪婪的鬣狗和疯狗发现。要不要……搭个伙？毕竟，一块能吓退‘疯狂疆域’的‘板砖’，和一个能催生苔藓当灯用的小子，在这见鬼的废土上，也算是稀有资源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强迫，只是邀请。苍白的余烬在他指尖若隐若现，如同无声的言语。
墨衡看着他的手，又看看阿火。少年虽然依旧警惕，但眼神中并没有明确的反对。刚才的生死与共，建立了一丝极其脆弱却真实的信任。
在这危机四伏的星骸废土上，独自一人的生存概率，远低于一个小队。
墨衡深吸一口气，将石板小心地放回行囊，然后，握住了白丑那略显冰凉的手。
“暂时。” 他强调。
“当然，” 白丑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属于“人”的生气，“只是暂时。等哪天戏码不对了，随时可以散伙。”
阿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犹豫了一下，也默默地将自己沾着尘土和草汁的手，覆了上去。
三个身负不同“余烬”、来自不同背景、因一场疯狂危机而偶然交汇的陌生人，在这冰冷钢铁构成的避难所通道里，达成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同盟。
而在他们头顶无尽的黑暗与锈蚀穹顶之上，在那更深远的、连疯狂疆域都无法触及的宇宙“尸骸”深处，那点点由旧日巨头意志融合而成的“文明余烬”，依旧在死寂中，闪烁着微弱的、等待复燃的光芒。
他们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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