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白得惨然,将王强脸上的每一丝纹路、每一滴汗水都照得无所遁形。相比几天前,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惶恐褪去后,沉淀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灰败,但在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尖锐的、像是困兽般的挣扎。
李峰和赵涛坐在他对面。桌上摆放着几个关键的证物袋:运动鞋的照片、陈静手机短信的打印件、烟头与土壤的初步报告、以及那张DNA比对结论(隐去了童童部分)。
“王强,”李峰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双鞋,是在你家老宅衣柜顶上的箱子里找到的。鞋底的红泥,与溪头村的土壤成分一致。左脚鞋头的微量血迹,DNA检测结果确认属于你的妻子,陈静。”
李峰将报告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结论栏。
王强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但没说话。
“鞋底的花纹,与你父亲王建国死亡现场提取到的模糊鞋印,经专家初步比对,特征点高度吻合。”李峰又推过去一张鞋印对比图。
“陈静的手机里,存有一条未发出的短信,时间是你上次偷偷回村监视她之后,案发前一天晚上。”李峰将短信内容打印件展开,字字清晰,“‘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一定是王强。他什么都知道了。童童不是他的孩子,是他爸的。’”
王强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眶瞬间通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彻底撕开伤疤的、混合着暴怒与极端耻辱的赤红。
“她胡说!!”他终于爆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破裂,“这个贱人!!她到死都在胡说八道!!!”
“她怎么胡说?”李峰紧紧抓住他的情绪缺口,“童童不是你的孩子,这是科学鉴定的结果。血型不符。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五年前那场工伤之后,你就知道自己很难有孩子了。那么童童的出生,对你来说,最初可能是惊喜,后来呢?当你开始怀疑,甚至可能确认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
“闭嘴!你闭嘴!!”王强双手握拳,重重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门外的警察立刻警觉地探头。李峰示意无妨。
“你父亲王建国,肝硬化晚期,活不了多久了。”李峰步步紧逼,语气却反而放缓,像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王家不能绝后’,这个念头,是不是他提出来的?是不是他用某种方式,逼迫了陈静?而你,王强,你发现了,或者你早就察觉了他们的异常。你开始监视,你花钱让陈浩盯梢,你在案发前偷偷回村,在你家屋后的山坡上,一蹲就是半夜!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怎么报复这对让你蒙受奇耻大辱的‘狗男女’?!”
“不是!不是那样的!!!”王强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揪住头发,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我没有……我没有想杀静静……我没有!”
他的否认,集中在“陈静”身上。
李峰眼神一凛,立刻抓住这个细微的措辞:“你没有想杀陈静?那你父亲王建国呢?”
王强猛地僵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良久,王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喃喃道:“是……是我爸逼她的。我偷看了她的日记,不全,但猜到了。我也……听到过他们吵架。我问过我爸,他承认了。他说他快死了,王家不能绝后,他说静静是同意的,是为了这个家……”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他放屁!他是拿童童的身份威胁静静!他用分家产、用告诉全村人来逼她就范!这个老畜生!他毁了我!毁了静静!也毁了童童!!”
眼泪从他眼角滚落,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屈辱和愤怒燃烧后的灰烬。
“所以,10月26号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李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容回避。
王强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天人交战。最终,他哑着嗓子,开始叙述,语速很慢,断断续续:
“我……我是回去了。没走正规路子,搭了一辆跑长途的货车,半夜到了县里附近,然后骑了一辆早就藏好的旧自行车回的村。我不能用自己的身份,不能留下记录。”
“我约了我爸在老宅见面。晚上十点多。我本来想跟他摊牌,让他去跟静静说清楚,把童童的事……有个交代。可他……”王强的脸扭曲起来,“他不但不愧疚,还骂我没用,说要不是我没本事,他也不用出此下策!他说童童现在是王家的根,让我认下,以后好好养大,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他……他还说,静静已经认命了,让我别闹,闹开了大家都没脸,童童一辈子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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