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老宅又一次灯火通明。与上回热闹的庆功不同，这场只请“自己人”的家宴，气味更微妙：长桌铺着亚麻桌旗，银器擦得发亮，壁炉里燃着无烟火，香槟气泡细密往上爬，连空气里都漂着一种被打磨过的“体面”。
到场的是江家几支主干：大伯大妈、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还有一众堂兄堂姐。若在从前，林晚照通常被安排到靠墙的角落，安静吃完悄然退席；话题围着生意，也围着“江家千金”。如今人远在海外，座上风向，悄悄变了。
她最后随父母入场，谈笑声像被按了静音键，目光刷地贴上来——没有过去的轻蔑与挑刺，只剩热切、讨好，甚至小心翼翼。
“哎呀晚照来了！”
“我们的冠军！”
“气质更好了！”
几位婶姑率先起身，笑容热得近乎炽烈。有人伸手欲拉她，又在半空收回，换成更得体的点头。
“坐这边坐这边，”二婶抢在前头，指着主位旁第一席，“给你留的，靠窗，通风。”
“三叔刚泡了新茶，孩子用脑多，喝这个清。”
堂兄堂姐们也围上来，口气亲热得仿佛从小一起长大：
“晚照妹妹，你开学那段分享我保存了，太实用了。”
“表妹，你那张错题卡我照做，这次真提分。”
热闹如潮。林晚照礼貌点头：“二婶好，三叔好。谢谢。”不卑不亢，不主动续话。她没有坐进被刻意留出的“尊位”，而是像平常那样，在靠中段落座。即便如此，桌面看不见的中心，仍迅速以她为原点聚拢：话题、目光、敬酒路线，全都顺着她转。
菜一道道上，话比菜更密。
“听说清北那边的主任给你打过电话？”大伯端杯，红光满面，“这是咱们江家的福气。”
“何止清北，国外那个哈什么、布什么的也联系了吧？”姑妈添油加醋。
小姑半真半假抱怨，顺手把还在忙着夹菜的儿子拽过来“示众”：“你这脑子要能借给你表弟一成，我做梦都笑醒。你教教他呗？”
也有人试探着伸手：“晚照，你二哥读金融，大三了，申请项目，到时候你能不能……写封推荐？你的名头，现在就是金招牌。”
“学姐……”一个上初中的远房表妹被母亲推到身边，怯怯递上本子，“能签个名吗？同学都崇拜你。”
以往最爱在台上指点江山的几位叔伯，此刻笑呵呵当陪衬。有人眼底是真赞，有人眼底在打算盘。
江瀚远应对得体，语气平稳；沈清漪忙不迭谦虚“孩子自己的努力”，脸上控制不住地温柔。女儿的侧脸极稳，像被灯光切出来的线，安静得看不出情绪。
林晚照的回应始终如一——
对夸赞：“谢谢。”
对请教：点到为止，给一两个能当天落地的小点。
对越界的请托：“我不熟这个领域”“要看学校具体要求”，温和，却不留余地。
她吃得不多，大多在听。笑容背后的算计，她看得清，不揭，也不必揭。很简单——真正的C位，不是椅子让出来的，是引力自己形成的。
酒过几巡，有人不死心：“晚照，你以后是留国内，还是去国外？我们家小子……跟着你混混圈子也好。”
“我不混圈子，我做事。”她笑意极淡，“我更看重内容之间的连接，不是人之间的连接。”
桌下一阵微不可闻的失笑。听懂的人收了手，听不懂的还在点头：“对对对，内容重要。”
宴至半程，几位婶婶开始旁敲侧击专业偏好、未来去向，言语里不动声色地探着“合作/联姻”的可能。林晚照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忽然看向刚才抱怨表弟成绩的小姑：
“表弟主要卡在哪？函数还是几何？”
小姑被问住：“大概……函数？他说看不进去。”
“函数抽象，”她点头，“要把图像语言和生活情景捆起来。晚点我发一份‘图像变换清单’和‘应用电梯版’到您邮箱，让他照着走三步：先画，再说，再做。有问题周六十点以后给我发邮件，我看到会回。但只回一次，后面他自己复盘。”
具体、可执行，又画出边界。小姑喜出望外，连声致谢。其他人见势，更热心，却也不敢再把话递过线。
二婶端着杯笑眯眯：“其实你小时候——”话锋一转，似有旧账要翻。桌边微停两秒。
林晚照抬眼，语气平稳：“小时候的事我记得，长大了的规矩我也有。谢谢二婶关照。”
二婶干笑，杯壁碰得清脆，落音发空。旁人心照不宣——往日那点酸话，被体面封存。
又一轮菜上桌。三叔拿壶来添茶，放得很轻：“这茶回甘，熬夜别喝浓的。”
“我晚上不熬夜，”她淡淡，“睡满了才有效率。”
一句话，把“拼命熬”的错位热情稳稳纠正。几位长辈对视，忍不住点头：这孩子的“强”，一半是方法，一半是边界。
堂兄忽然提议：“妹，过两天我参加一个校友会，你要不要露个脸？圈层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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