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溃堤点向上游划去。“这里,还有这里,需要建分洪区。洪水来了,先往这里引,保住下游村庄。”她的指尖沾了炭灰,在地图上留下淡淡的痕迹。扶苏站在她身边,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窗外,以工代赈的工地已经开工,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粗糙但充满力量的歌。远处,黄河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金光,依旧汹涌,但岸边上,已经有人开始打桩,开始运石,开始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种下第一颗新生的种子。
临时规划棚里弥漫着泥土和木料的气味。
棚顶的茅草漏下几缕阳光,光柱里尘埃飞舞。地图摊在简陋的木桌上,是用粗麻布拼接缝制的,上面用炭笔勾勒出黄河沿岸的地形、村庄、旧堤坝的位置。地图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那些线条——刘仪亲手画的——清晰而坚定。
“分洪区要挖多深?”扶苏问。
“至少两丈。”刘仪的手指在溃堤点上游约五里处画了个圈,“这里地势低洼,原本就是沼泽。我们把它加深拓宽,做成一个蓄水池。洪水来时,先开闸引水进去,等主河道水位下降,再慢慢排出。”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扶苏看着她。
刘仪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如活动。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火。疫情控制后的这十天,她几乎没有休息。白天勘察地形,晚上画图计算,凌晨还在和秦越讨论药材储备和防疫善后。扶苏劝过她,让她歇一歇。她只是摇头。
“时间不够。”她说。
现在,她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的曲线,像将军在部署一场战役。
“加固旧堤只是治标。”刘仪说,“这次溃堤,根本原因是上游水土流失严重,泥沙淤积,河床抬高。洪水一来,压力全在堤坝上。所以,我们得治本。”
她指向地图上游的山区。
“这里,还有这里,要植树。”她说,“招募灾民上山,种耐旱耐涝的树种——榆树、柳树、沙棘。树根能固土,树冠能截留雨水,减缓地表径流。这是长远之计,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才能见效。但现在必须开始。”
扶苏沉默片刻。
“朝廷拨的专款,够吗?”
“不够。”刘仪直截了当,“但我们可以分阶段。先修分洪区,加固最危险的堤段。植树可以以工代赈——灾民上山种树,按棵计酬,发粮食发钱。树苗……我可以想办法。”
她顿了顿。
“我在咸阳的试验田里,培育了一批速生树苗。虽然不多,但可以移栽过来做种苗。另外,本地也有野生树种,可以采集种子,就地育苗。”
扶苏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都想好了。”
刘仪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不想好不行。”她说,“这次疫情,我们牺牲了人。孙医官,阿二……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如果我们只是把堤坝修回原样,等下一次洪水,下一次疫情……那他们的牺牲,就真的只是牺牲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棚外,工地的声音更响了。有人在喊号子,整齐划一:“嘿——哟——嘿——哟——”那是夯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实。阳光透过茅草缝隙,照在地图上,照在刘仪的手指上。她的指尖还沾着炭灰,指甲缝里塞着泥土。这十天,她走遍了灾区每一寸土地,测量水位,勘察土质,记录植被。晚上回到营地,就着油灯画图计算,算到眼睛发花,算到手指抽筋。
现在,这张地图上,每一个标记,每一个箭头,都是她用脚走出来的,用眼睛看出来的,用脑子算出来的。
“这套方案……”扶苏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朝中那些老臣,恐怕会反对。”
“我知道。”刘仪说,“他们习惯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修堤就是修堤,挖河就是挖河。植树?那是几十年后的事,关他们什么事?分洪区?劳民伤财,不如多修几段堤坝。”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静的陈述。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批准。”她说,“我们先做。把方案公之于众,招募灾民开工。等他们看到成效,看到灾民有活干有饭吃,看到堤坝真的稳固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扶苏看着她。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刘仪说,“从穿越到秦朝那天起,我就在赌。赌我的知识有用,赌秦始皇愿意听,赌这个时代能改变。现在,不过是再赌一把。”
她抬起头,看着扶苏。
“你赌不赌?”
扶苏沉默。
棚外的阳光更烈了。工地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进来。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还有灾民们的说话声——不再是前些日子的哭泣和呻吟,而是某种粗糙的、带着希望的嘈杂。有人在笑,虽然笑声沙哑,但确实是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