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议政殿的晨钟还在空气中震颤。
扶苏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春日阳光斜照在他深青色的朝服上,衣襟上绣着的玄鸟纹在光下泛着暗金。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松木燃烧的烟味——那是殿内铜炉中焚烧的香料,混着清晨露水打湿石阶的潮湿气息。手指触碰到怀中那份羊皮卷,卷轴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那是他连续七夜未眠,与刘仪通过密信反复推敲、修改的内政改革纲要。
“公子,时辰到了。”侍从低声提醒。
扶苏点头,迈步踏入殿门。
议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入的几束晨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两侧文武百官分列,深色朝服在阴影中连成一片,像两道沉默的山脉。殿中央的铜炉冒着青烟,松木香混着某种草药味,在殿内弥漫。秦始皇坐在高台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紧抿的线条。
“臣扶苏,叩见父皇。”扶苏跪拜,额头触地,冰凉的石板传来刺骨的寒意。
“平身。”秦始皇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低沉而威严,“西域捷报,北疆战事已平。今日朝议,不谈兵事,只论内政。”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竹林。
扶苏起身,从怀中取出羊皮卷,展开。羊皮在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激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儿臣奉父皇之命,草拟内政改革纲要,共分三策:惠民、兴农、劝工。”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眉头微皱。
他穿着深紫色朝服,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玉环——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殿内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何为惠民?”秦始皇问。
“减赋三年。”扶苏说,声音坚定,“北疆战事耗费粮草,百姓疲敝。今战事暂平,当休养生息。关中、河东、巴蜀三地,今年秋赋减半,明年全免,后年视收成而定。”
话音落下,殿内哗然。
“减赋三年?”一名老臣出列,声音颤抖,“陛下,国库空虚,北疆军费尚未结清,若再减赋,朝廷如何运转?”
扶苏看向那老臣——是治粟内史嬴虔,掌管全国钱粮,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中满是焦虑。殿内铜炉的青烟飘到他身边,被他急促的呼吸搅乱。
“嬴大人所言极是。”扶苏平静地说,“但百姓无粮,朝廷再多的赋税也是无源之水。儿臣已核算过——北疆战事缴获牛羊马匹数万,可充部分军费;西域贸易即将开通,商税可补国库;更重要的是,若百姓得以喘息,明年春耕必全力以赴,秋收时产量反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鱼就焦了。”
秦始皇沉默片刻。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雨滴打在瓦片上。殿外传来鸟鸣,清脆而遥远,与殿内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准。”一个字,斩钉截铁。
嬴虔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退回队列。殿内其他官员面面相觑,但无人再敢出声。李斯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玉环的速度加快,玉环与丝绸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兴农之策呢?”秦始皇继续问。
扶苏展开羊皮卷的第二部分。
“新型农具推广。”他说,“少府工坊已制出曲辕犁样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效率提升五成。儿臣建议,由朝廷出资,在关中设十个农具坊,免费向农户发放曲辕犁,每户限领一具。”
“免费?”这次出声的是少府令赵成,赵高的族弟,身材矮胖,脸上总挂着谄媚的笑,但此刻笑容有些僵硬,“公子,曲辕犁所用铁料不少,若免费发放,工坊恐难支撑。”
“铁料由蓝钢工艺解决。”扶苏说,“‘隐星’基地已改良炼铁法,出铁量提升两倍,成本降三成。少府若配合,工坊不仅不会亏,反可盈余。”
赵成还想说什么,秦始皇抬手制止。
“继续说。”
“良种分发。”扶苏指向羊皮卷上的图示——那是刘仪凭记忆绘制的几种高产作物简图,虽然粗糙,但特征鲜明,“巴蜀之地有‘占城稻’,耐旱早熟;陇西有‘胡豆’,可肥田养地。儿臣已派人前往各地采集良种,明年春耕前,分发至各郡县试种。”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胡豆?闻所未闻……”
“占城稻?可是越地之物?”
“安静。”秦始皇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死寂。
扶苏深吸一口气,继续:“水利工程修缮。儿臣查阅各郡县上报,关中郑国渠年久失修,河东汾水堤坝多处溃漏,巴蜀都江堰需加固。儿臣建议,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缮水利,每日发粮三升,完工后优先分田。”
这一次,连李斯都抬起头。
他看向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讶,警惕,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欣赏。殿内铜炉的青烟飘到他面前,被他轻轻挥袖拂开,动作优雅却带着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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