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将染血的铁牌收入怀中,冰凉的触感像毒蛇贴肉缠绕。窗外驼铃声渐远,敦煌的最后一缕炊烟在暮色中消散。他走到院中,使团成员已集结完毕,二十五张面孔在火把光中明暗不定。护卫队长牵来马匹,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扬起细小的尘土。“张丞,”文吏低声问,“还等吗?”张苍翻身上马,羊皮袄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咸阳的方向,然后转回头,面向西方无边的黑暗。“不等了。”马鞭挥下,蹄声如雷,冲进西域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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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黄昏,使团抵达楼兰绿洲边缘。
沙漠的热浪在日落时消退,空气中弥漫着沙尘和骆驼粪便混合的气味。远处,楼兰城的土黄色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城头飘着几面褪色的旗帜,看不清图案。绿洲边缘的胡杨林里,有炊烟升起,夹杂着烤羊肉的焦香和某种香料的味道。
“张丞,”护卫队长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城门口有岗哨,穿的不是楼兰兵服。”
张苍眯起眼睛。
城门口确实站着七八个士兵,皮甲粗糙,腰间挂着弯刀,头上戴着狼皮帽。他们的站姿松散,但眼神锐利,像草原上的狼在打量猎物。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杆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是乌孙人。”文吏策马上前,声音紧绷,“乌孙部落的战士。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张苍没有回答。
他想起情报——乌孙部落是敌对联盟的核心成员之一,大首领呼延灼的得力臂膀。楼兰王贪财,但胆小,绝不敢公然收留乌孙士兵在城门口站岗。除非……有人施压。
“进城。”张苍说,“按原计划。”
使团缓缓靠近城门。
乌孙士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其中一人上前,用生硬的汉语问:“什么人?”
“大秦使团,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拜会楼兰王。”张苍从怀中取出铜印和文书,递过去。
那士兵接过,翻看了两眼,又抬头打量张苍。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笑起来时疤痕扭曲,像一条蜈蚣在爬。“使团?就这几个人?”
“三十七人,分三路行进。”张苍平静地说,“我们是中路。”
士兵将文书扔回来,转身朝城墙上打了个手势。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木头摩擦声。门缝里透出城内的灯火,还有嘈杂的人声、驼铃声、商贩的叫卖声。
“进去吧。”士兵让开路,但眼神依然盯着使团,“楼兰王在宫殿等着。”
张苍策马入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是土坯房和帐篷,商铺挂着各色布幡,卖丝绸、香料、玉石、毛皮。空气中混杂着烤馕的麦香、羊肉的腥膻、香料的辛辣,还有汗水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行人穿着各色服饰——楼兰人的长袍、汉人的短褐、西域各部落的皮袄,语言混杂,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但张苍注意到,街角有几个穿乌孙服饰的人,靠在墙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使团。
“被盯上了。”护卫队长低声说。
“正常。”张苍说,“继续走。”
楼兰王的宫殿在城中心,是一座三层土楼,外墙刷着白灰,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宫殿门口站着两排楼兰卫兵,手持长矛,神情紧张。一个穿着锦袍的官员迎上来,弯腰行礼:“尊贵的大秦使者,王上已在殿内等候。”
张苍下马,将马缰交给护卫。
宫殿内部比外面凉爽,墙壁厚实,隔绝了沙漠的热气。地面铺着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空气中飘着檀香的味道,混合着葡萄干和蜜饯的甜腻气息。大殿深处,楼兰王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身边站着几个大臣和侍卫。
楼兰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翘起的胡子。他穿着绣金线的锦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玉石项链,手指上戴着三枚宝石戒指。看到张苍进来,他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闪烁,像受惊的兔子。
“大秦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楼兰王用生硬的汉语说,声音尖细,“赐座。”
侍从搬来几张矮凳。
张苍坐下,使团成员站在他身后。护卫队长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大殿两侧的侍卫。那些侍卫的手也按在刀柄上,气氛微妙得像拉满的弓弦。
“王上,”张苍开口,“我奉大秦皇帝陛下之命,带来礼物,以示友好。”
他示意文吏打开木箱。
改良丝绸、天青瓷瓶、蓝钢匕首、马镫……一件件礼物摆放在地毯上,在殿内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楼兰王的眼睛立刻亮了,身体前倾,小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他伸手拿起一匹丝绸,手指摩挲着表面,感受那种柔滑而坚韧的触感。
“好……好东西。”他喃喃道,又拿起瓷瓶,对着烛光看,“这瓶子……真透亮。”
“此乃大秦最新工艺。”张苍说,“若王上喜欢,日后可长期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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