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棂渗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秦始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檀香已经燃尽,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灰烬气味,混合着木料陈旧的微酸。
“刘仪,”他没有回头,“你说的换个思路,详细说给朕听。”
刘仪走到殿中央,官服的衣摆扫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停在三步之外,能看见秦始皇肩甲上的玄鸟纹在暮光中泛着暗金。窗外传来远处宫墙上的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脉搏。
“陛下,”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臣以为,北疆战事的关键,不在战场,而在战场之外。”
秦始皇缓缓转身。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那是猎鹰盯着猎物的眼神,锐利、专注,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他走到御案前,案上摊着北疆地图,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
“说下去。”
刘仪走到案前。地图上的九原郡被朱砂圈了出来,周围画着几十个代表游牧部落的小旗。她伸出手指,点在那些小旗上。
“西域三十六部,并非铁板一块。”她的指尖划过地图,“臣查阅过典客署的档案。这些部落之间,有世仇,有利益争夺,有水源草场的纠纷。他们能联合起来,无非是有人许诺了更大的利益——或是瓜分大秦边境的财富,或是得到某种承诺。”
秦始皇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击。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让他们联合不起来。”刘仪抬起头,“陛下,打仗要花钱。养一支八万人的军队,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箭矢、多少战马?这些部落的存粮,能支撑多久?”
殿内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竹扫帚声,沙沙的,像秋叶落地。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扑棱棱地挣扎,在昏黄的光影里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的意思是,”秦始皇缓缓说,“拖垮他们?”
“不完全是。”刘仪摇头,“拖,是我们被动。臣的意思是——主动分化。”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在案上展开。这是她昨晚连夜写的东西,墨迹还很新,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陛下请看。”她指着竹简上的条目,“第一,军事上,蒙恬将军转入战略防御。依托长城,固守现有疆界,不主动出击,不深入草原。这样,我军损耗可控,粮草压力减轻。”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那行字。
“防御,意味着示弱。”
“示弱,是为了争取时间。”刘仪说,“而且,不是真正的弱。陛下可还记得蓝钢弩臂的强度测试?”
“记得。”
“那只是开始。”刘仪翻开竹简下一页,“臣已经让田章加快生产。十天后,第二批蓝钢零件运抵北疆,可更换三百具弩机。一个月后,这个数字会变成一千。届时,长城的防御能力将提升三成——敌军若敢强攻,必付出数倍代价。”
秦始皇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他盯着那些代表部落的小旗,沉默了很长时间。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宫人悄悄在门外点亮了廊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第二呢?”他问。
“第二,外交。”刘仪的声音压低了些,“派遣使团,秘密前往西域诸部。不找那些正在打仗的,找他们的邻居,他们的对手,他们觊觎的肥美草场的主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使团携带三样东西。第一,国书,表达大秦愿与西域诸部和平通商的意愿。第二,重礼——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改良的丝绸、瓷器、铁器。用‘隐星’材料技术处理过的丝绸,更轻更韧,在阳光下会泛出特殊光泽。瓷器胎体更薄,釉色更艳,敲击声如金石。”
秦始皇的眉头微微挑起。
“第三,”刘仪说,“通商文书。承诺开放边境贸易,以公平价格收购西域的羊毛、皮革、马匹,出售大秦的丝绸、茶叶、铁器。并且——承诺保护与秦通商的部落,不受其他势力侵扰。”
殿内又安静下来。
秦始皇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桂花的甜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
“你可知,此策风险?”
“臣知。”刘仪躬身,“若使团被截,礼物被夺,国书被毁,大秦颜面扫地。若通商承诺无法兑现,西域诸部会认为大秦言而无信。若保护承诺引发更大冲突,战事可能扩大。”
“那为何还要提?”
“因为,”刘仪抬起头,“继续增兵决战,风险更大。”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代表草原的空白区域。
“陛下,八万敌军,不是八万头待宰的羊。他们是骑兵,来去如风,熟悉草原每一处水源、每一片草场。我军若深入追击,粮道拉长,补给困难,一旦被截,后果不堪设想。去年征伐百越,陛下应知山地作战之艰——草原,只会更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