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黎明前停了。
刘仪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但全身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酸痛的呻吟。
“姑娘醒了?”
扁鹊后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续命术……成功了?”
“三分之一的概率,姑娘赌赢了。”扁鹊后人将药碗递到她面前,“但代价很大。三个月内,姑娘不能下榻,不能劳神,否则前功尽弃。”
药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刘仪接过碗,手指还在颤抖。她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吞下了一团火。她强迫自己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扶我起来。”
“姑娘——”
“扶我起来。”
扁鹊后人咬牙,扶着她慢慢坐起。刘仪靠在榻边,视线扫过房间。这是新府邸的正房,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个蒲团,墙上挂着秦疆域图。窗外的槐树叶还在滴水,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生命力回来了,但像漏水的木桶,需要不断修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昨夜密谈后,各方有什么反应?”
“扶苏公子天未亮就进宫了。蒙恬将军连夜返回军营,今晨传来消息,说那十七个将领中有五人愿意面谈。王绾大人……”扁鹊后人顿了顿,“他今早派人送来一盒药材,说是家中珍藏。”
刘仪点点头。
药材是幌子,表态才是真。
“备车,我要去军营。”
“姑娘!你现在——”
“备车。”
两个字,不容置疑。
扁鹊后人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昨夜更亮——像淬过火的刀锋。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
***
咸阳西大营距离府邸约莫半个时辰车程。
马车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颠簸都让刘仪胸口发闷。她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一卷名册——蒙恬送来的,上面详细列出了十七个将领的履历、战功、以及不满的原因。她逐字逐句地看,手指在竹简上划过,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车窗外传来军营特有的声音。
号角声,操练的呐喊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马匹的嘶鸣。空气里飘着汗味、皮革味和炊烟的味道。马车在营门前停下,守卫验过令牌,放行。
刘仪掀开车帘。
军营比她想象中更大。帐篷像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山谷。操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阵型,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远处有箭靶,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蒙恬站在主帐前等她。
他穿着铠甲,腰间佩剑,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看到刘仪从马车上下来时,他眉头皱紧,快步上前。
“刘姑娘,你——”
“我没事。”刘仪打断他,声音很轻,“带我去见他们。”
蒙恬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没有多说什么。他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往营地深处走。脚下的土地被踩得坚实,偶尔有碎石硌脚。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升起热浪,刘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走进一座独立的营帐。
帐内坐着五个人。
都是将领,年纪在三十到五十之间,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看到刘仪进来,他们同时起身,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刘仪还礼,在蒙恬搬来的蒲团上坐下——这个动作让她胸口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
“诸位将军请坐。”
五个人坐下,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刘仪扫过他们的脸。最左边的是王贲,王翦之子,战功赫赫,但性格刚烈;中间的是李信,年轻气盛,曾在灭楚之战中失利,一直耿耿于怀;右边的是杨端和、辛胜、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老将。
“昨夜蒙将军已将诸位的诉求转达于我。”刘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今日我来,是想亲耳听听。”
帐内沉默了片刻。
王贲第一个开口。
“刘姑娘,我等并非反对改革。”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但军功爵制是秦国立国之本。如今战事将息,若按新法,我等麾下将士的功劳该如何计算?那些战死的袍泽,他们的家人又该如何抚恤?”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刘仪听着。
她能听到帐外士兵操练的呐喊声,能闻到帐内皮革和汗水的味道,能看到阳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等王贲说完,才开口。
“王将军所言,我明白。”她顿了顿,“军功爵制不会废,但会调整。战后分封,必论功行赏——这一点,我可以向诸位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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