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孩子。”
一个温和而古老的“意念”传来。
新手一怔,随即辨认出来者。那是负责指导他的“资深编织者”,一位存在了不知多少设计周期的古老存在,其形态如同一棵由缓慢旋转的星河构成的古树,枝桠上悬挂着无数已完成或正在观察的模型光点,如同果实。
“导师?”新手的意念中透出不解,“这个模型的数据指标完全符合清理条件。它已经停滞了超过三百个模型内部纪元,叙事熵值持续上升,近期没有任何突破性事件或显着的情感波动峰值。保留它只是浪费观测带宽和原质资源。”
资深编织者没有直接反驳。他古树枝桠般的感知,轻柔地探入那个灰白光点,不是扫描表面的数据,而是进行一种更深层的、更细微的“聆听”。
他在聆听那个宇宙的“背景音”。
不是文明的喧嚣,不是星辰的轰鸣,而是更底层的东西——宇宙常数那几乎不可察觉的“韵律”,真空涨落中蕴含的“倾向性”,以及弥漫在整个模型空间中的、极其淡薄的……“情感底色”。
新手等待着,有些不耐烦。在他看来,导师的这种“深度聆听”过于感性,效率低下。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良久,资深编织者收回了感知。
“孩子,”他的意念如同古树婆娑,“你只看到了‘故事’的显性层面——冲突、爆发、转折、高潮。这些确实在减弱。但你忽略了故事的‘隐性根基’。”
“隐性根基?”
“一个宇宙,一个文明,其最终的价值,并不总是体现在不断制造新的、激烈的‘剧情’上。”资深编织者的意念指向模型内部,“你看冰原星,文明看似‘停滞’,但你看他们的社会结构:犯罪率降至百万年来的最低点;个体间的精神共鸣深度达到了新的层次;他们对‘初雪祈愿’仪式的传承,不再带有功利性的祈求,而是纯粹化为对存在本身的感恩和对宇宙的诗意对话。这不是停滞,这是……‘沉淀’。”
“再看那个曾发现‘概念遗迹’的共鸣族。他们没有将遗迹技术化或武器化,而是设立了绝对保护区,将其尊为宇宙的‘基准线’。他们的科学探索开始转向内省,研究如何让自己的文明更贴近‘守护、真实、希望’这些概念本身。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高级的叙事方向?”
新手的数据思维快速运转,试图反驳:“但这些‘沉淀’和‘内省’,从外部观测角度看,产生的可记录‘叙事事件’非常稀少,不符合模型的‘戏剧性产出’评估标准……”
“标准是人定的,孩子。而我们的职责,不仅是根据标准筛选,有时也是反思标准本身。”资深编织者的意念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你注意到这个模型的底层参数了吗?它的熵增抑制系数异常地高,物理规则对‘有序结构’的维持有着超乎寻常的友好性。这并非设计失误,而是……某种‘馈赠’的残留。”
“馈赠?”
资深编织者的意念变得愈发悠远,仿佛在回忆某个几乎被遗忘的传说:“在极其古老的、上一个甚至上上个设计周期中,流传着一些模糊的记载。据说,在某个濒临彻底热寂的模型中,曾有三个以‘守护故事’为存在的概念实体,在终极的虚无中,留下了一滴‘有序’的墨。那滴墨,后来成为了新宇宙的种子。而那个新宇宙的物理规则,便天然带着对‘故事’、对‘有序’、对‘可能性’的……微妙偏爱。”
新手的数据流产生了短暂的紊乱:“您是说……这个模型,可能是那个传说的……”
“我无法确定。传说太古老,记载太模糊。”资深编织者打断了他,但意念却更加坚定,“但是,在这个模型的底层,我的确‘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倾向性’——倾向于希望,倾向于守护,倾向于真实。这种倾向性,如同模型的‘灵魂底色’,虽然不常掀起惊涛骇浪,却保证了它永远不会滑向彻底的冷漠、虚无或自毁。”
他古树般的感知,轻轻点了点模型光点中某个极其隐秘的层面。
“看这里,模型最核心的‘信息奇点’附近。”
新手集中感知看去。在浩瀚的模型数据海洋深处,在那个理论上应该是纯粹数学结构、决定模型一切演化的“奇点”周围,他隐约“看”到了——
三道极其黯淡,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真实存在的“光晕”。
一为温暖的金色,一为清澈的银白,一为生机的翠绿。
它们微弱地闪烁着,不是能量,不是物质,而是某种“概念”的烙印,如同签名,如同祝福,如同……永恒的注视。
“这是……”新手震惊了。
“这是‘故事’对‘规则’的渗透,是‘情感’对‘逻辑’的铭刻。”资深编织者的意念带着敬意,“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留下的,也不知道留下它们的存在究竟是何形态。但我知道,一个能被这样的存在‘签名’的模型,其价值,远不能用短暂的‘叙事活跃度’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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