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灰白之间的徘徊
林砚觉得自己在飘。
不是那种肉体轻盈的飘,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意识、记忆、或者灵魂——正在失去锚点,向着无边无际的灰白中弥散。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温和的灰白。像是黎明前最朦胧的天光,又像是褪色古画上最后的残墨。他记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七十八岁,肺癌晚期,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闭上了眼睛。女儿握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然后逐渐变凉。
可死亡之后,竟是这样的所在吗?
没有天堂的圣光,没有地狱的火焰,甚至没有传说中的奈何桥与孟婆汤。只有这片空无一物的灰白,和他这个正在缓慢瓦解的意识体。
林砚试图回忆自己的一生。那些记忆像是浸了水的宣纸,边缘开始模糊晕染。他是谁?一个普通的中学物理教师,教了四十年书,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有一个早逝的妻子,一个已成家的女儿。一生循规蹈矩,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不可饶恕的罪孽。若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年轻时曾梦想成为一名天文学家,却因家庭负担选择了更稳妥的师范专业。
“就这样结束了吗?”他的意识发出无声的询问。
灰白空间没有回应。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慈悲的虚无感,包裹着他,溶解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薄,变淡,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终究要化于无形。
恐惧,迟来的恐惧。
不是对痛苦的恐惧——这里没有痛苦——而是对“彻底消失”的恐惧。一生所有的欢笑、眼泪、爱过的人、教过的课、看过的星空、深夜备课时的灯光……所有这些构成“林砚”的东西,都将归于虚无。没有人在乎,没有记录,没有痕迹。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二、记忆的碎片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临界点上,一些画面突然浮现。
不是连贯的回忆,而是碎片,明亮的、褪色的、温暖的、冰冷的碎片——
1965年,十七岁的林砚站在县城中学的天文小组活动室里,透过那台老旧望远镜第一次看清了月球的环形山。那些灰白的坑洞在目镜中如此清晰,仿佛触手可及。带队的老师说:“宇宙很大,人类很小。但正因如此,每一个敢于仰望星空的人,都值得尊敬。”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我要成为天文学家。”
1972年,二十四岁的林砚在师范学院的宿舍里,收到了母亲病重的电报。他连夜坐火车回家,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县医院里,母亲拉着他的手说:“砚儿,当老师好,安稳。”他看着母亲眼中的恳求,点了点头。天文系的录取通知书,被他锁进了箱底。
1983年,三十五岁的林砚在中学物理实验室里,给学生们演示光的折射实验。一束阳光透过三棱镜,在墙上投出小小的彩虹。一个瘦小的女生睁大眼睛问:“老师,为什么会有颜色?”他耐心解释,心里却想:宇宙中那些遥远星云的光,经过亿万年的旅行抵达地球时,是否也曾被什么折射过?
1997年,四十九岁的林砚在妻子的病床前。癌症晚期,无药可医。妻子最后清醒时,轻声说:“你呀,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教出个院士学生。”他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妻子又说:“但我的学生们,都记得你是个好老师。”那是她对他一生的评价。
2015年,六十七岁的林砚退休了。女儿接他去省城住,他拒绝了,依然住在学校的老宿舍里。每天黄昏,他会爬上教学楼顶楼,用女儿送的小型望远镜看星星。视力已经大不如前,但猎户座的腰带、北斗七星的勺柄,他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
2023年,确诊肺癌。最后的日子里,他整理了自己的教案,整整四十二本,从牛顿力学到相对论入门,字迹从青涩到老练。他捐给了学校的校史馆,馆长说:“林老师,这些会成为珍贵资料的。”他笑笑,心想:不过是些废纸罢了。
……
这些碎片在灰白空间里闪烁,像夜空里最后的星光。每一个碎片都在消散,连带着它们所承载的情感、温度、意义,都在无声地湮灭。
林砚的意识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存在本身的疲惫——挣扎过,努力过,爱过,痛过,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就在他准备放弃,任由自己彻底化入这片灰白时——
三、那一声叹息
它来了。
不是声音,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声音。没有振动,没有波长,它直接浮现在意识的感知里,如同水纹在平静的湖面漾开,如同墨迹在宣纸上无声晕染。
那是一声叹息。
悠长、深沉、跨越了难以想象的时间与维度,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它不是悲伤的叹息,不是遗憾的叹息,也不是怜悯的叹息。如果要形容……那像是一位老友在翻阅旧相册时,看到某张泛黄照片时发出的叹息——怀念的,珍重的,带着淡淡笑意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