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着,前厅传来风铃声,有客人来了。
赵墨言起身:“我去看看。”
来的是个中年商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商人衣着华贵,一看就是富庶人家。男孩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对铺子里的东西充满好奇。
“掌柜的,”商人拱手,“听说你们这儿有好东西,我来看看。”
“先生想看看什么?”赵墨言问。
“字画,最好是前朝名家的,”商人道,“价钱不是问题。”
赵墨言引他到字画区,一一介绍。商人看得很仔细,不时询问。那男孩却不耐烦听这些,自己在铺子里转悠起来。
他先看了瓷器,又看了玉器,最后转到铺子深处——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博古架,上面摆着些不太值钱但有意思的小物件:陶俑,铜钱,残破的瓦当,还有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画轴。
男孩好奇地取下那卷画轴——不重,锦缎是深紫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画轴很长,但奇怪的是,绢面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爹爹,”男孩转头叫道,“这里有一幅空白的画!”
商人正在看一幅山水,闻言皱眉:“别乱动东西!”他向赵墨言道歉,“小儿顽劣,掌柜莫怪。”
赵墨言却怔住了。
那幅画……那幅他从小就知道,但从未真正打开看过的画。父亲将它放在那里,不卖,不藏,只是放着。他小时候问过,父亲只说:“那是一段往事。”
如今这画被一个陌生孩子打开,在秋日的阳光下,空白的绢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无妨,”赵墨言回过神,走到男孩身边,“这画……确实没有画任何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摆出来?”男孩不解。
“因为它本身就是故事,”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无妄不知何时来到了前厅,沈清弦扶着他。两人站在晨光中,看着那幅展开的空白画轴。
男孩抬起头,看着这对老人,忽然睁大了眼睛:“爷爷,奶奶,你们看!画里这个人的影子,好像在动,还在对我们笑呢!”
这话一出,整个铺子都静了。
商人脸色一变,呵斥道:“胡说什么!快把画放下!”
男孩委屈:“真的!就在那里,那个影子……”
赵墨言看向父亲。
赵无妄却笑了。他慢慢走到画轴前,低头看着空白的绢面。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绢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若是凝神细看,那些光斑仿佛真的在流动,在变幻,组合成模糊的人形,又散开。
“孩子,”他轻声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男孩指着画中某个位置,“穿着青色的衣服,站在月光下,在笑。”
赵无妄和沈清弦对视一眼。
那描述……太像了。
像当年在祭坛上,从画中走出的他;像无数个月夜,他们在院中相拥的影子。
商人已经走过来,一把拉过儿子,向赵无妄深深鞠躬:“老人家,小儿胡言乱语,您别见怪。这画……我们赔不起。”
“不用赔,”赵无妄摇头,缓缓卷起画轴,重新用锦缎包好,“这画不卖,也不怕看。孩子能看到什么,是他的缘分。”
他将画轴放回博古架,转身看向男孩:“孩子,你记住今天看到的。但不必告诉别人,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男孩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好。”
商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走了,连原本想买的字画都没买。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赵墨言看着父亲:“爹,那画……”
“还是那幅画,”赵无妄平静道,“空白了十五年,从未变过。”
“可是那孩子说……”
“孩子有孩子的眼睛,”沈清弦接口道,“他看到的是他想看到的,或是……画想让他看到的。”
这话意味深长。
赵无妄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喘了口气——走这几步路,如今对他来说已有些吃力。沈清弦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墨言,”赵无妄忽然道,“你从未问过这幅画的来历。”
赵墨言沉默片刻:“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现在想说吗?”沈清弦轻声问。
赵无妄看着窗外的秋阳,良久,才缓缓开口:“这幅画,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六道轮回图》。它承载过诅咒,也承载过救赎;困住过灵魂,也释放过灵魂。它空白,是因为它把所有的故事都还给了该还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孩子看到的影子,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故事的一部分——一个已经结束,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故事。”
赵墨言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他接手忘尘阁,听过来自四面八方的传说,关于那幅画,关于父母年轻时的经历。但他从未深究,因为他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完全了解,只需要尊重。
“我明白了,”他说,“这画就让它在这里,继续空白,继续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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