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林建军挑眉。
“这十年,像一场海啸。”林修远缓缓说,“现在浪头到了最高处,力量开始衰竭。接下来,水会慢慢退去,露出被淹没的陆地。只是……”
“只是什么?”
“退潮的过程,往往比涨潮更危险。”林修远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水退得太快,会留下泥泞和漩涡。有些人,在潮水里待久了,已经忘了怎么在陆地上走路。”
林建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秀兰听不懂这些比喻,只是担忧地问:“那咱们家……会不会有危险?”
“妈,您放心。”林修远给她夹了块豆腐,“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等水完全退去,咱们能第一时间站稳脚跟。”
林建国看着他:“修远,你有打算?”
“有。”林修远没有隐瞒,“第一,咱们家要更低调。潮水退去时,谁露头太早,谁就可能被卷进漩涡。第二,爸在厂里要稳,技术是根本,任何时候都不能丢。第三……”
他顿了顿:“我准备把‘修远贸易’的架子搭起来。”
“现在?”林建军有些吃惊,“是不是太早了?政策还没明朗。”
“不早。”林修远摇头,“等所有人都看见机会时,机会就不是机会了。现在开始准备,等风真的转向,咱们才能乘风而起。”
他看着叔叔和父亲:“这十年,咱们家虽然低调,但根基扎得深。爸的技术威望,叔的人脉关系,还有我在胡同里积累的人望——这些都是资本。现在需要的,是把这些资本转化成真正的力量。”
林建军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心里早就有谱了。”
“只是看得远一点。”林修远也笑了。
饭后,林建军又坐了会儿才走。临走前,他拍拍林修远的肩膀:“修远,叔信你。需要什么,跟叔说。”
“嗯。”
送走叔叔,林修远回到自己屋里。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远处有隐约的灯火,稀稀疏疏,像散落在夜幕上的星子。
他闭上眼睛,神念如水般铺开。
这一次,他感知的不是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模糊的“势”。
像站在海边,能感觉到潮水的涨落,却看不见每一滴水的流动。
十年动荡,消耗了太多元气。人心思定,人心思变。那些被压抑的、被扭曲的、被遗忘的东西——对知识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秩序和规则的尊重——正在悄然复苏。
像冻土下的草芽,像冰封下的河流。
静默,但不可阻挡。
林修远睁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感知到的,不仅仅是时代的转折,更是一个民族在经历巨大创伤后,本能的自愈和重生。
而他,要在这转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是随波逐流,不是被动等待。
是准备好,然后……乘风而起。
第二天,林修远依旧背着药箱出门。胡同里的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王奶奶还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笑眯眯地招手:“小林大夫,今儿天好,我腿不那么疼了。”
“那就好。”林修远走过去,蹲下身,给老人把了把脉,“气血比冬天旺了些,再吃两服药巩固巩固。”
“哎,听你的。”王奶奶握着他的手,粗糙的手掌温热,“小林大夫,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林修远抬头看她。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看见远处微光时的本能反应。
“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春天来了。”
“是啊,春天来了。”王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我都闻见泥土味儿了。”
林修远继续往前走。
胡同口的公告栏上,又贴了新通知。不是停课通知,不是批判通告,而是一份关于“加强卫生防疫”的文件。字迹工整,措辞平和,没有那些激烈亢奋的字眼。
几个街坊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低声议论。
“这是要抓卫生了?”
“好事啊,开春容易闹病。”
“总比天天搞那些强……”
声音很低,但林修远听见了。他嘴角微微弯起,脚步不停。
走到胡同深处,他看见秦淮茹正在院里洗衣服。大冷的天,手冻得通红,但她动作很用力,一下一下搓着,像要把什么脏东西彻底洗掉。
看见林修远,她站起身,擦了擦手:“林大夫。”
“秦姨。”林修远点点头,“槐花和小当还好吗?”
“好,都好。”秦淮茹脸上有了些血色,“槐花不咳了,小当也能吃能睡。多亏了您。”
“那就好。”林修远说,“天暖和了,多带孩子晒晒太阳。”
“哎。”秦淮茹应着,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大夫,我听说……棒梗在里面表现好,可能……能提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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