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浑浊。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墙角的铁皮柜子漆都快掉光了。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旧纸张和铁锈的气味。
两个组员松开手。
许大茂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桌沿,手指抠进木头缝里,指甲盖泛白。
“在这儿等着。”一个组员说,声音没什么温度,“人事科和宣传科的领导一会儿过来。”
说完,两人出去了。门没锁,但许大茂知道,他不能走。
他慢慢滑坐到椅子上。木头椅子很硬,硌得屁股疼。他盯着桌面——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有墨渍,有茶杯留下的圆印。在桌子右上角,有一小片区域特别光滑,应该是有人常年伏案写字磨出来的。
许大茂想起自己的办公桌。宣传科在二楼,窗户朝南,冬天阳光能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的桌面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工作照、学习笔记,还有一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风景画——桂林山水,烟雨蒙蒙。
那是他花了三个晚上,用小镊子一点一点修剪出来的。科里人都说他有艺术细胞。
可现在呢?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桌面的划痕。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某种预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规律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开了。
当先进来的是人事科的孙科长,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色严肃得像块铁板。后面跟着宣传科的刘主任——许大茂的顶头上司,一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胖子,此刻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再后面是郑组长,还有厂党委办公室的李干事。
四个人走进来,房间顿时显得拥挤。
许大茂“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领导……”他的声音发干,像砂纸摩擦。
孙科长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刘主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郑组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李干事则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许大茂同志。”孙科长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的,“关于匿名信事件,厂党委经过调查和讨论,现在向你宣布处分决定。”
许大茂的呼吸停滞了。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攥越紧。
孙科长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纸。纸是厂里专用的红头文件纸,抬头印着“红星轧钢厂文件”,下面盖着党委的章。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经查,我厂宣传科干事许大茂同志,因个人嫉妒心理,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以匿名信方式捏造事实,诬告实习学生林修远、苏嫣然二人。其行为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破坏同志团结,造成恶劣影响。”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许大茂耳朵里。
“为严肃厂纪,教育本人,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许大茂同志以下处分:”
孙科长顿了顿,抬眼看了许大茂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许大茂读懂了——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一,调离宣传科,下放第三车间劳动改造,期限一年。”
许大茂的腿开始发抖。第三车间——那是全厂最脏最累的车间,钳工、锻工、焊工,整天跟钢铁油污打交道。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去那儿?
“二,行政记大过一次,记入个人档案。”
档案……许大茂感觉眼前发黑。记大过,进了档案,这辈子就带着这个污点了。提干、评优、调薪,什么都别想了。
“三,责令作出深刻书面检查,在全厂大会上公开宣读。”
全厂大会……上千人……许大茂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场景:自己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像看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
“四,赔偿林修远、苏嫣然二人名誉损失,具体方式由双方协商。”
孙科长念完了。他把文件纸放回文件夹,“啪”一声合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刘主任抽烟的声音——他吸得很深,烟头在昏暗中有一下没一下地亮着红光。
“许大茂同志,”孙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对处分决定有什么意见?”
意见?许大茂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他想说“我冤枉”,想说“我只是一时糊涂”,想说“能不能从轻处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看见刘主任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摊灰白。
“我……我接受。”许大茂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那好。”孙科长站起身,“从明天起,你就去第三车间报到。具体岗位,由车间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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