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中心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淡。
张野扶着母亲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刚取出来的化验单和影像报告。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极了游戏里某些技能特效的粒子效果。
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甩出脑海。
“怎么样?”母亲侧过头,声音很轻。她今天穿了张野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件藏青色外套——那是她衣柜里最“新”的一件,其实也只是夜市八十块钱的货,但她坚持只在“重要场合”穿。
张野低头,目光再次扫过报告单上那些黑字。
诊断意见:类风湿关节炎(活动期)
建议:1.长期规范药物治疗;2.定期复查;3.避免劳累、受凉
下面是一串药名,他大多不认识,但最后那个“每月费用估算:约800元”看得清清楚楚。
八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不是八千,也不是八万,是八百。对一个曾经连八十块止痛膏都要犹豫的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但对现在的他来说……
张野捏着报告单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
“妈,没事。”他说,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医生说了,能控制住。就是得长期吃药,一个月……大概八百块钱。”
他说出“八百”时,留意着母亲的表情。
母亲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双被岁月和疼痛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早已料到的沉重。她点点头,嘴唇抿了抿,没说话,只是伸手慢慢抚平自己膝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那是她疼痛发作时常做的动作,此刻更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八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比住院便宜。”
张野心头一酸。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在想去年冬天那次最严重的发作,她疼得整夜睡不着,却死活不肯去医院,因为“去一趟就得千把块,还治不了根”。最后是张野硬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卫生所,打了最便宜的一针封闭,才勉强扛过去。
“妈,”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坐着的母亲平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能负担。”
他说“我们”,而不是“我”。
母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还是三年前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扫过他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廉价运动鞋;最后落在他眼睛里。张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定、可靠,像一个真正能撑起家的男人。
“……游戏里挣的,稳当吗?”母亲终于问出了这几个月一直没敢细问的话。
“稳当。”张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现在是公会的……算是负责人之一。有固定收入。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公会有规矩,钱一起挣,一起分,不坑人。”
他说得很认真。母亲静静听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又伸手摸了摸张野的头——就像他小时候每次生病时那样。
“那就好。”她说,“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玩的那些,就一条:别亏心。钱多钱少,活得踏实最重要。”
“嗯。”张野重重点头。
·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张野叫了辆三轮车——县城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五块钱能跑大半个城区。母亲起初不肯,说“走走就当锻炼”,但张野看得出她走路时右腿明显比左腿吃力。他不由分说扶着她坐了上去。
三轮车突突地行驶在县城的街道上。路不算平整,颠簸时母亲会轻轻抓住车框。张野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像一堵随时准备挡住颠簸的墙。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
这个月游戏里的收入,昨天刚提现到银行卡。他打开手机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里默默列着算式:
总收入:元
这是他上个月在《永恒之光》里的全部所得。主要来源几部分:一是公会“拾薪者”的工资分成——作为会长,他拿的是贡献点折算后的固定份额,这部分比较稳定,大约4000元;二是他自己打到的材料、装备出售,这部分波动大,上个月运气不错,卖了两件小极品蓝装,加上日常材料,大概5000元;三是“星火基金”的管理补贴——这是他自己设立的规矩,管理公会公共仓库和基金账户需要时间和精力,所以大家投票同意给他每月5%的基金收益作为补贴,上个月基金有小额盈利,补贴了1000多元;最后是一些零散的,比如带新人下副本的“车费”、情报出售分成等等,凑了两千多。
一万两千四百三十七。
他看着这个数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几个月前,他全家的存款从来没超过四位数。现在,一个月就能挣到过去一年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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