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因利昂那番尖锐、甚至堪称刻薄的指控而生出的怒意,没有因那“愚蠢”的评价而浮现的羞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平静得,仿佛一尊用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神像,亘古以来便坐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时光流逝,亦不会有分毫改变。
然而,若有人能窥见那冰封之下……
那素来清晰、有序、如同星图般缓缓运转的思维深处,那被利昂一句句冰冷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击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声的、碎裂的声响。
“可控的奇迹”……
“无菌室里的革命”……
“戴着镣铐的颠覆”……
“用温莎家的尺子,丈量深渊”……
“用斯特劳斯伯爵府的账本,计算飓风的价值”……
“凝视火焰的源头”……
这些词语,这些比喻,这些尖锐的、甚至带着某种诗意的、残忍的指控,像是一把把形状怪异、不符合任何现有逻辑模型的钥匙,试图强行插入她思维中那精密、复杂、环环相扣的认知之锁。它们无法被立刻归类,无法被迅速解析,无法被纳入她熟悉的、关于利益、风险、控制、交换的评估框架。
它们指向的,是一种她所不熟悉的……“维度”。一种超越了她惯常用来理解世界、衡量价值、做出决策的那些冰冷参数的东西。一种关乎“本质”、“可能性”、“不可控性”、“毁灭与创造的双生”……这些更加混沌、更加原始、也更加……危险的概念。
利昂的话语,像是在她面前那面光滑如镜、映照着井然有序世界的冰壁上,涂鸦了一些扭曲的、无法理解的、却隐隐透着不祥魅力的符号。她无法理解这些符号的意义,但却本能地感觉到,它们所代表的东西,可能……会玷污镜面,甚至……击碎它。
这是一种陌生的、令人极其不适的……“失控感”。并非源于外部威胁,也非源于自身能力的不足,而是源于认知层面的……“失焦”。她赖以理解世界、规划行动、确保一切尽在掌握的、那套精密而冰冷的逻辑体系,在面对利昂所描述的、那种近乎“混沌”、“野蛮生长”、“不可控的火焰”般的“可能性”时,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就像一台完美校准的仪器,突然接收到了无法识别、无法解析的波长。仪器本身没有故障,但它的“世界”,出现了“杂音”。
这“杂音”,让她感到……不适。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性的不适。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试图侵入她绝对秩序、绝对清晰的思维疆域。
但同时……
在那冰冷不适的最深处,在那被精密逻辑和绝对掌控所冰封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意识的极深处……似乎又有某种极其微弱、极其隐晦、近乎不存在的东西……轻轻……悸动了一下。
像是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涟漪,但那细微的、几乎无法感知的震动,却沿着潭水,传递到了最底层,触动了某根早已被遗忘、被冰封的……弦。
那是什么?
艾丽莎不知道。她的理智,她的逻辑,她所受的全部教导和训练,都在告诉她,利昂的话语是荒谬的,是情绪化的,是失败者不甘的呓语,是对她合理安排的恶意曲解和攻击。他所谓的“种子”、“火焰”、“可能性”,不过是逃避现实、自我安慰的幻想,是无力改变现状的弱者,用来给自己疯狂行为披上的、悲壮而可笑的外衣。
她的“安排”,才是理性的,明智的,符合各方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可是……
为什么那双紫黑色的、燃烧着幽蓝色冰冷火焰的眼眸,在说出那些话时,会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洞悉一切的、悲凉的嘲弄?
那不是虚张声势,不是绝望的嘶吼,甚至不是愤怒的控诉。
那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宇宙真理般的……宣告。
宣告她的“规则”,她的“逻辑”,她的“掌控”,在某种他认知中的、更庞大、更本质、更不可抗拒的“力量”或“规律”面前,是无效的,可笑的,注定失败的。
这很荒谬。
这绝对荒谬。
艾丽莎的理智,冰冷地、不容置疑地,做出了判断。
但……
那根被触及的、冰封的弦,那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悸动,却并未因这理智的判断而彻底平息。它像一粒投入绝对零度冰原的、微小的火星,瞬间便被无尽的严寒吞噬,没有留下任何光亮和热量。但,它曾经存在过。那被触及的、微不可查的、感觉,残留着。
于是,在这极致的冰冷与理智之下,在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平静面容之下,艾丽莎·温莎的思维深处,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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