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爬上屋檐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子时的脚步。
子时三刻的海风裹着咸腥气撞进雕花窗棂时,凯西尼正蜷缩在软榻角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的蛇。
他的额发全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额角,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那是从剧痛里挤出来的,比哭嚎更渗人的声响。
“疼......疼死了......”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檀木榻沿,指节泛着青灰,“冰针......冰针在肚子里扎......”
江镇倚在门边,袖中握着个青瓷小瓶,月光从他背后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狭长的影子。
他望着凯西尼因痉挛而扭曲的面容,眉梢微微扬起——这副狼狈相,比他在红月酒馆搂着歌女吹嘘“王储威仪”时,倒真切得多。
“三、三少爷......”凯西尼突然抬起头,金发散乱地黏在脸上,瞳孔因剧痛而涣散,“我错了......我不该摔你的茶盏,不该骂你杂种......求你......求你给解药......”
他说着就要爬过来,却被软榻的流苏穗子缠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
瓷片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绣金礼服上,像开败的红玫瑰。
江镇上前两步,蹲下身,指尖捏住凯西尼下巴。
少年的掌心还留着刚才暖过的药瓶余温,贴在对方滚烫的皮肤上:“疼得说胡话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解药?“
“你、你说做善事......”凯西尼的牙齿磕碰着,“我做......我现在就做......”
江镇的拇指在他下颌骨上轻轻一按:“子时过了。”他指了指窗外泛白的天幕,“今天的善事,得算在明天。”
凯西尼的瞳孔剧烈收缩,喉间发出濒死兽类般的呜咽。
他突然抓住江镇的衣摆,指甲几乎要撕破锦缎:“我现在去!
现在就去!
码头有乞丐,我去施舍!
我给他们金币,给他们面包......“
“别急。”江镇抽出被攥皱的衣袖,从怀中摸出条素色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指尖的血渍,“施舍要心诚。
你若往破碗里扔金币时,心里想着’这群臭要饭的也配拿我的钱‘——“他突然倾身,黑瞳里浮起寒芒,”冰针会扎得更狠。“
凯西尼浑身剧震,像被雷劈中了似的。
他望着江镇袖中若隐若现的药瓶,喉结动了动:“我......我会诚心的。”
“那就好。”江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褶皱,“哈里,把绳索解了。”
站在门后的雪比人管家应了声,腰间佩剑叮当作响。
他上前两步,粗粝的手指刚碰到凯西尼腕间的麻绳,王储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别碰我!”他喘着粗气爬起来,踉跄着扶住案几,金冠早不知滚到哪个角落,“我自己来......”
绳索落地时发出轻响。
凯西尼扯了扯皱巴巴的礼服,试图维持几分体面,却在转身时撞翻了烛台。
火苗舔着桌布腾起,他盯着那簇跳动的光,突然低声道:“你说要戒掉‘吃喝嫖赌’之一......我戒赌。”
“戒赌?”江镇挑了挑眉,“红月酒馆的骰子局,你上周还赢了老伯爵三箱翡翠。”
“我戒!”凯西尼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踩痛的猫,“从今天起,我不碰骰子不碰牌!”他抓起案上的酒壶灌了口,酒液顺着下巴滴在烧焦的桌布上,“只要......只要你说话算话......”
江镇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突然笑出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凯西尼紧绷的神经。
他攥着酒壶的手又开始发抖,却不敢再追问,只踉跄着往门外走。
经过江镇身边时,他忽然顿住,声音低得像风吹过草叶:“等我拿到解药......”
“拿到解药那天,你大概已经习惯行善了。”江镇歪头看他,“到时候,你谢我还来不及。”
凯西尼的脊背僵了僵,最终什么也没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上的银铃叮咚作响,混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像首走调的丧歌。
“三少爷。”哈里等门帘彻底静下来,才凑过来,“用精神契约不是更省事?
何必费这么大劲?“
江镇望着凯西尼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瓷瓶:“精神契约要滴血认主,王储的血金贵得很——”他突然转头,眼里浮起狡黠的光,“再说了,要是被老国王发现他儿子被人下了契约......”
“您是怕打草惊蛇。”哈里挠了挠后脑勺,雪比人特有的犬齿在月光下闪了闪,“可那小子刚才看您的眼神......”
“怨恨是好事。”江镇走到案前,捡起块未烧尽的桌布,火舌在他指尖跳跃,“有怨恨,才会记着疼;记着疼,才会把善事当救命符。”他突然松开手,碎布坠进炭盆,“等他真把行善当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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