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安托万的黑檀木拐杖先探了进来。
镶着红宝石的蛇头杖首擦过青石板，在地面划出半道暗红痕迹。
江镇看见老人眼尾的皱纹像被刀刻过，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领口的金线绣纹却沾着晨露——这位二十年未出封地的帝国首相，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
“三少爷别来无恙。”安托万的声音像陈年酒坛里的冰碴，他抬眼时，江镇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冬夜的湖面，“尤娜公主，费迪南德枢机，借一步说话。”
尤娜攥着染血信笺的手紧了紧，正要开口，江镇已先一步轻笑：“公主留下。
教父也留下。
安托万大人若有话，不妨当着他们说。“
老人的指节在杖柄上绷成青白。
江镇注意到他袖口露出半截蕾丝衬里，针脚有些歪——定是匆忙中换的正装。
这细节让他心里一沉：能让堂堂首相慌乱至此的，绝不是普通的政治交易。
“那便直说。”安托万的蛇头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孙女艾薇儿，与你有婚约。”
教堂里的烛火晃了晃。
尤娜的金冠在晃动的光影里闪了闪，费迪南德的十字架突然掉在木椅上，发出清脆的响。
江镇的指尖轻轻抚过裂开的莲花坠。
玉缝里的绿意顺着掌纹爬上来，像条凉丝丝的小蛇。
他记得三个月前在兰宁城的舞会上，穿鹅黄裙的少女躲在柱后，把绣着雏菊的手帕塞给他时，耳尖红得要滴血。
那时他只当是贵族小姐的一时兴起，却不想安托万竟把这当作筹码。
“安托万大人记错了。”江镇的声音温和得像春夜的风，“那日我不过替艾薇儿小姐捡回被踩碎的胸针，她塞手帕时说‘权当谢礼’，可没提婚约二字。”
“你当我兰宁首相府的谢礼是儿戏？”安托万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脖颈的青筋顺着衣领爬上来，“圣凯因家如今能稳坐神赐伯爵之位，是因为陛下看重你的善名。
可你昨日在里克镇开仓放粮，今日又要在弥撒上读《善功赦令》——“他突然前倾身子，蛇头杖首几乎要戳到江镇胸口，”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那些被你断了粮道的商盟，被你抢了善名的贵族，此刻正跪在陛下脚边哭诉求告！“
江镇的莲花坠又裂开一丝。
他望着安托万颤抖的胡须，突然想起前世在赌场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也是这样，把最后一枚筹码拍在桌上时，总要说“这是为你好”。
“大人是说，我需要联姻来换庇护？”他故意把“庇护”二字咬得极轻。
安托万的瞳孔缩了缩。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时发出脆响：“这是陛下前日批的密旨。
只要你与艾薇儿完婚，圣凯因家的封地能再扩三城，里克镇的灾民安置款由内库拨——“
“够了。”江镇打断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前世没有的沉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晨钟，“里克镇的帐篷是我烧的？
老太太怀里的木牌是我刻的？
那些跪在泥里啃树皮的孩子，喊的是’江神赐‘，不是’圣凯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托万僵硬的脸，”大人若真为我好，该知道，用婚姻换的庇护，不如用善名筑的城墙结实。“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安托万的手突然抖起来，羊皮纸在他掌心簌簌作响。
江镇看见老人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像被戳破的面具，很快又被冷硬的冰霜盖住。
“你可知艾薇儿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安托万的声音突然低了，“她每日翻着《圣凯因家史》抄经，把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拆了又缝，连我书房里的《帝国联姻法典》都被她翻烂了角。”他猛地拍响木桌，震得烛台里的蜡油溅在法袍上，“你以为拒婚只是拒了我？
你拒的是整个兰宁贵族的体面！
是——“
“是您用来平衡派系的棋子。”江镇替他说完。
他站起身，莲花坠里的绿意突然涌出来，在他胸前凝成一片淡绿的光，“安托万大人，我江镇两世为人，最恨的就是把人当棋子。”
尤娜突然抓住他的衣角。
江镇低头，看见她眼底泛着水光，像要替他接住那些锋利的话。
费迪南德则悄悄退到祭坛边，手指在十字架上划着圣痕——他太清楚，此刻任何插话都会让局势更僵。
安托万的脸涨得通红。
他抓起拐杖要走，走到门口又猛地转身：“你会后悔的！
等那些商盟的刀子捅过来，等贵族的唾沫淹了你——“
“我有《善功赦令》。”江镇摸出怀里的经卷，封皮上的金漆在烛火下泛着暖光，“等明日弥撒读完，整个兰宁的百姓都会知道，谁在烧帐篷，谁在救活人。”
安托万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江镇手里的经卷，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里都沁出泪：“好，好个江神赐。”他弯腰捡起拐杖，蛇头杖首擦过尤娜沾泥的裙角，“今日这婚你拒得漂亮，来日...”他没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教堂。
门被风撞得哐当响。
江镇望着安托万的黑檀木马车碾过青石板，车帘在风里翻卷，露出里面半盒没吃完的杏仁糖——想来是给孙女带的。
他摸了摸发烫的莲花坠，绿意已经爬满整个掌心，像片不肯凋谢的春叶。
“大人。”罗格大主教的声音突然从教堂侧门传来。
江镇转头，看见这位平时眼高于顶的红衣主教正垂着手，连法冠都歪了，“您要的《灾民安置条例》，已经按您说的，加了‘凡克扣粮款者，百姓可直接上告神廷’的条款。”
“辛苦。”江镇接过羊皮卷，余光瞥见窗外那辆黑檀木马车突然顿住。
安托万掀开车帘的手悬在半空，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正死死盯着教堂侧门。
马车最终还是驶远了。
江镇望着它消失在晨雾里，莲花坠突然在掌心发烫。
他知道，从今日起，兰宁帝国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不肯按规矩走的棋子。
而安托万首相的马车里，那半盒杏仁糖或许会被捏碎，或许会被收进首饰盒，但老人眼底那丝不安，已经像种子般埋下——他终于明白，这个总把“善”字挂在嘴边的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更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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