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将襄阳城裹成一片素白。肃杀之气被这洁净的白色暂时掩去，却更添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冷。西厢客院的药味，似乎也被冻凝了，沉甸甸地滞在空气里。
郭芙再没去过西厢。她将自己关在房中，门窗紧闭，炭火燃得极旺，却依然驱不散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武修文那日的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口，日夜噬咬。母亲斩钉截铁的否认，在她混乱的思绪里，与那些“药毒相生”、“经脉尽断”的可怕字眼反复拉锯，搅得她寝食难安，短短两日，人便又憔悴了一圈，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
黄蓉来看过她几次，见她这副模样，心疼之余，也知言语安慰收效甚微，只能吩咐侍女精心照料，又暗暗加紧了查探——武家兄弟那番话，绝非空穴来风，源头必得揪出。
这日午后，雪终于停了，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郭芙正对着一碗纹丝未动的燕窝粥出神，忽听得门外传来侍女芸香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杨少爷……杨少爷他醒了！真正清醒了，还能说几句话了！”
郭芙手中的银匙“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溅起几点汤汁。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芸香，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是夫人让奴婢赶紧来告诉您的！”芸香脸上带着喜色，“夫人正在那儿呢，说杨少爷气色好了许多，脉搏也稳了！”
醒了……真的醒了？
郭芙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后怕、还有更深的惶恐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的浑噩。她想立刻冲去西厢，亲眼看看，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武修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他……他可说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适？”她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芸香摇摇头：“奴婢没进去，只是听夫人身边的姐姐说的。好像……杨少爷没多说什么，只问了问时辰，又向夫人道了谢。”
只是这样……
郭芙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可那根毒刺依旧扎得生疼。他会不会……其实已经知道了？知道了那碗药可能带来的隐患？所以他醒来，才如此平静，甚至……不愿多言？
这个念头让她如坐针毡。
“大小姐，您不去看看吗？”芸香小心翼翼地问。
郭芙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去看？以什么面目去看？一个可能害他伤上加伤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另一个侍女匆匆进来，行礼道：“大小姐，武少爷和武二少爷来了，在前厅，说有要紧事求见夫人。听说夫人正在西厢，便说……想先见见大小姐。”
武修文？武敦儒？
郭芙心头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他们又来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请他们到偏厅。”
稍加整理，郭芙来到偏厅。武家兄弟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打了个转，武修文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武敦儒则面露关切。
“芙妹，”武修文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我们刚从朱师伯那里过来。关于杨大哥的伤势……有了新的发现。”
郭芙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什么发现？”
武敦儒叹了口气，接口道：“朱师伯与点苍渔隐前辈连日钻研，仔细查验了杨大哥的脉象和药渣残留，终于确认……杨大哥体内那股新生的诡异毒性，确实与‘九叶金线王参’的至阳药力，以及原先残留的‘三虫三花膏’之毒，发生了极其罕见的‘阴阳冲煞’。此症凶险万分，若不能及早化解，一旦毒性彻底侵入奇经八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郭芙耳膜。她脸色煞白，扶住身旁的椅背才勉强站稳。“化解……如何化解？”
武修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朱师伯说，万物相生相克。这‘阴阳冲煞’之毒虽险，却也并非无解。需得以一种至阴至寒、却又生机沛然的奇珍为引，配以独门手法，将纠缠的毒性一点点剥离、化去。而这味至阴奇珍……”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郭芙：“普天之下，唯有生长于昆仑山万丈冰窟深处的‘千年雪魂莲’或可一试！”
“千年雪魂莲？”郭芙茫然重复。她从未听说过此物。
“此物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生于极阴极寒之地，吸纳千年冰雪精华而成，形似冰晶莲花，触手生寒，却能滋养最微弱的生机。”武敦儒解释道，眉头紧锁，“只是昆仑山远在万里之外，冰窟险峻，非人力可及。且此物是否有，是否真能寻得，皆是未知之数。朱师伯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并无把握。”
万里之遥，虚无缥缈的传说之物……
郭芙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这岂不是等于宣判了……无解？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武修文与武敦儒对视一眼，武修文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半晌，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个办法……或许，不必远赴昆仑。”
郭芙猛地抬眼看他。
“朱师伯推测，”武修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千年雪魂莲’之所以能化解‘阴阳冲煞’，关键在于其至阴至寒、却又蕴含生机的特性。而世间万物，属性相近者，或许……可以替代。”
“属性相近？是什么？”郭芙急问。
武修文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郭芙纤细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通体莹白、触手温润、式样古朴的玉镯。那是她周岁时，外公黄药师所赠，据说是用一块极北万年寒玉之心雕琢而成，常年佩戴，有清心定神、驱避百毒之效，更是桃花岛嫡传身份的一种象征。
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的玉镯，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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