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轻响。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黑夜，再次降临。
而床榻边，那个伏跪着的、颤抖不止的身影，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生命，都通过这冰冷的触碰，传递给他，温暖他，留住他。
接下来的日子，郭府沉浸在一片凝重而压抑的寂静里。前院议事厅灯火通明至深夜，郭靖、黄蓉与朱子柳等人面色沉郁，气氛比金轮法王约战之前更为紧绷。落雁坡一役，虽成功击退金轮法王，救回郭襄，但杨过重伤濒死，己方亦折损数名好手，且金轮法王临退时扬言，不日将引蒙古大军叩关，不死不休。阴云，比冬日天空堆积的雪云更加厚重，沉沉压在襄阳城头，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西厢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屋子，成了这风暴眼中一处格外沉寂的角落。杨过伤势极重，外伤敷药包扎后，最凶险的是侵入心脉的那股阴寒掌力与残留的混合毒素，连黄蓉都颇感棘手，只能以珍稀药材和自身内力日夜为他疏导化解，勉强吊住一线生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被剧痛激醒，也是神志模糊，冷汗淋漓，很快又沉入无边的黑暗。
郭芙被允许每日进去探望一小会儿。她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像从前那般轻易落泪或焦躁，只是每日准时出现，坐在床边那张矮凳上，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苍白瘦削的脸，看他紧蹙的眉心和偶尔因痛苦而翕动的睫毛，看他身上层层叠叠、仍不时渗出淡红血渍的绷带。
她不再试图去握他的手，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他的模样，连同这份锥心的疼痛，一起刻进骨子里。
黄蓉将女儿的沉默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却也不再多劝。有些伤，有些痛，只能自己慢慢捱过去。
直到第五日黄昏，连日阴沉的天终于飘起了细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庭院。郭芙从西厢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沉静的枯寂。她慢慢走回自己院子，却在月洞门边，被武修文和武敦儒拦住了去路。
两人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武修文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关切与焦灼的神色，武敦儒则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芙妹，”武修文抢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等你许久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郭芙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空洞和冷意，让武修文心头莫名一悸。
“何事？”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武修文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才凑近一步，急声道：“芙妹，你可知杨大哥的伤势，为何迟迟不见好转，反而愈发凶险？”
郭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朱师伯和点苍渔隐前辈私下查验过杨大哥的伤口和脉象，”武修文语速加快，“发现除了金轮法王的掌毒，他体内似乎……似乎还有另一股极其阴损的毒性在蔓延！与那‘三虫三花膏’的残留毒性纠缠在一起，竟隐隐有催发壮大之势！而这股新毒……据朱师伯推测，很可能来自那日你送去的、那碗以‘九叶金线王参’为主药煎制的汤药！”
仿佛一道惊雷，在郭芙早已冻结的心湖上炸开！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武修文，嘴唇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你……你说什么？”
武敦儒在一旁沉痛道：“芙妹，我们知你是一片好心，想救杨大哥。那‘九叶金线王参’确是稀世奇珍，但药性至阳至烈，霸道无比。杨大哥身中寒毒，又添新伤，气血两亏，脏腑虚弱，骤然受此大补猛药冲击，虚不受补还是其次，最怕是这至阳药力与他体内原有的阴寒掌毒、以及那‘三虫三花膏’的诡异毒性相冲相激，反而催生了更险恶的变数！朱师伯说，此乃‘药毒相生’之象，凶险异常，一个不慎，便是……便是经脉尽断，药石无灵！”
“不……不可能……”郭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前阵阵发黑，“娘……娘她亲自看过方子，她……”
“郭伯母精通医理，自是知晓。”武修文截断她的话，语气沉重，“只是当时情势紧急，杨大哥命悬一线，或许……郭伯母也未曾料到，几种毒性在他体内会生出如此诡异的变化。又或者……”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那‘九叶金线王参’的药性，本就难以掌控，稍有差池，良药便成穿肠毒药。芙妹，煎药之时，火候、时辰、药力融合，你可有十足把握，分毫不差？”
郭芙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月洞门墙上。煎药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的煎熬，那小心翼翼调整的火苗，那根据蒸汽颜色气味反复的斟酌——此刻全都化为最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是她……是她亲手煎的药！
是她，或许因为一个细微的疏忽，或许因为对药性融合的判断失误，将那救命的良药，变成了催命的毒剂？！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冰冷，牙齿咯咯打战，几乎站立不住。
“芙妹，你先别急！”武敦儒见她摇摇欲坠，忙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猛地挥开。
“不……不会的……娘没说……娘什么都没说……”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一场最可怕的梦魇。
“郭伯母或许是怕你自责，又或许……是尚在寻找化解之法，不愿声张。”武修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但此事非同小可。杨大哥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我们如何对得起郭伯伯郭伯母的信任，便是这‘用药不当’的罪名，还有那株稀世奇珍的毁弃……芙妹，你……”
后面的话，郭芙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用药不当”、“催生剧毒”、“经脉尽断”这几个词，像恶鬼的呓语，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是她害了他。
这一次，不是误会，不是冲动，是她自以为是的“好意”，是她笨拙的“努力”，亲手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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