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缓缓抬起,落在她眼下的青黑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沉寂或疏离,而是混合了惊疑、震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问这药从何而来,想问她是如何弄成这副模样,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有劳。”
又是这两个字。可这一次,郭芙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憔悴却执拗的脸,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趁热喝了吧。对……对你的伤有好处。”
杨过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晨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那奇异药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火气的馨香。
终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药。碗壁温热,药汁澄澈金黄,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再次看向她,目光深深,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疲惫和坚持,看到背后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
然后,他一仰头,将碗中药汁,一滴不剩,全部饮尽。
药汁入喉,起初是温润,随即一股灼热却并不燥烈的暖流,从丹田骤然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纠缠已久的阴寒刺痛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煦的充盈感。连日来的虚弱和沉重,似乎也被这股暖流驱散了不少。
这药……非同凡响。
他放下空碗,感受着体内那奇异的变化,再看向郭芙时,眼神已然不同。那里面不再仅仅是探究和复杂,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这药……”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很珍贵。”
郭芙的心因为他这句话而轻轻一颤。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低声道:“能帮到你就好。”顿了顿,她又鼓起勇气,抬眼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杨大哥,三日后……你真的要去吗?”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积雪,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良久,他才缓缓道:“有些事,避不过。”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郭芙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知道,他心意已决。
心口那处疼痛再次弥漫开来,混合着深深的无力感。她还能做什么?除了这碗药,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万事小心。”她听到自己干涩地说。
杨过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又迅速凝结成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侧影孤峭,沉默如石。
郭芙知道,该走了。她默默地拿起空药碗,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里,晨光将他笼罩,青衫寂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因药力而产生的暖意和波动,只是她的错觉。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杨过缓缓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握过的、尚且温热的碗沿。体内那股暖流仍在四肢百骸间缓缓运行,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搅动着他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死水。
那药……绝不是寻常之物。她为了这药,一夜未眠?
为什么?
仅仅因为愧疚?因为郭家的恩义?还是……
一个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相信的答案,悄然浮上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恐慌与自我厌弃。
他这样的人,生于泥泞,长于黑暗,满身洗不净的罪孽与孤寒,怎配得起这样纯粹而灼热的……好意?
窗外,积雪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他闭上眼,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底。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温暖,靠近了,只会被他的冰冷冻伤,或是……被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芙妹……
他在心底,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声,带着无人能懂的苦涩与决绝。
对不起。
那碗融化了九叶金线王参精华的药汁,效果比预想的更为显着。杨过服下后,不出半日,苍白的面色便透出几分久违的红润,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疴之气也消散不少,连呼吸都变得悠长平稳。黄蓉再次替他诊脉,眼中难掩讶异与欣喜,那顽固的寒毒竟已去了七七八八,受损的元气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只是她什么也没多问,只叮嘱杨过好生调息,将药力彻底化开。
郭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可另一半,却因着三日之期的迫近,而越提越高,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不敢再去西厢打扰杨过静养,只能从母亲偶尔凝重的神色和府中越发紧张的气氛里,捕捉着那场注定凶险的约战的一点一滴。
杨过自那日之后,便闭门不出,连每日练功都改在了室内。西厢客院彻底成了一座寂静的孤岛,只有按时送去的饭食和汤药,证明着里面的人还在为一场生死之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第三日,天色未亮,郭芙便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未曾深眠。窗外还是浓稠的墨黑,只有檐角悬着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府中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没有马蹄声,没有集结的号令,甚至没有往日清晨仆役洒扫的细碎声响。一切都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知道,爹爹和娘亲,还有朱子柳伯伯他们,定然早已部署妥当。金轮法王约战落雁坡,看似是江湖对决,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襄阳士气,关乎郭家声望,更关乎……他的生死。郭靖绝不会坐视不理,暗中必有安排。
可她还是怕。怕任何安排都有疏漏,怕金轮法王另有毒计,怕……他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她掀被起身,也顾不上梳洗,只匆匆披了件厚实的斗篷,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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